波士顿笔记
- 文 / 乔晓萌 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BGSP)博士生
- 题图 / Mid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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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
;跨学科
;
*本文写于 2024 年 9 月。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写「塔维笔记」,大家对于我的学习生活很感兴趣;也又或许精神分析博士(PsyaD)并非一个常见(更非必要)的选择:得知我开始新的项目,很多人好奇其中考量。我也可以借此机会再次阐释我的理念,以及朝向社会学的兴趣延伸。
本文实际上接续精神分析作为一种心智模型,应用精神分析作为一种科普框架,。「关于读博这件事」只是一个无谓噱头,思考才是最重要的;我为本文取的真正合适的题目该是:从临床到学术——重新定义自己。
学术训练与研究者身份认同
我曾在某篇采访中读到严艺家老师说选择读博的一个原因是希望了解学术话语体系,「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大意,遗憾没有找到原文),我深以为然。我之前多次吐槽精神分析学术训练的缺失,尤其是在中国的精神分析领域。这在美国或许不成问题,很多人都是经过严格的学术训练后才进入精神分析领域。但这并非中国的情况。这种学术训练的缺失带来了很多问题。
批判性思维的匮乏是其中一个主要问题。精神分析本身是一个需要深度反思和理论整合的学科,而在没有经过足够学术训练的情况下,从业者往往无法发展出系统的、批判性的思考方式。
学术写作能力的缺乏也是一个非常突出的现象。精神分析不仅仅是临床实践,它同样是一个需要理论输出和学术对话的领域。如果没有扎实的学术训练,就很难进行深入的学术写作。这意味着很多咨询师即使在临床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无法通过写作将这些经验转化为有价值的学术成果,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
这让我意识到,精神分析师的身份并不能完全满足我对知识和研究的渴望。研究者的身份认同不仅意味着对学术的深入思考,还意味着能够从批判性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实践,能够通过写作和交流参与到更广泛的学术讨论中。这也是促使我决定继续读书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和选择。我同意学术训练以及相关项目、学位在实践之中并非必要,至少在现有政策上并不构成门槛。我也非常了解因其陈腐、弊端,近来「逃离学术界」已成流行,而能力也绝非凭借教育投入而界定。
项目选择
在此之上,确实我的选择更加源于项目而非学位——我想自己已经过了需要学位装饰的阶段与年纪,而更有资本单纯追索兴趣;就现实而言,我的收入来源是临床工作,无需学历寻求大学教职,当然也没有其他学术研究压力——这段学习经历实际上是一次非常任性的选择,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
就像我在目标陈述(SOP)之中表达的:我从来不满足于仅做临床工作,虽然临床工作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我一直有更广泛的兴趣和背景。我是一名佛教徒、游戏设计师,我也以 side projects 的形式写小说、做音乐和其他创作,我一直认为自己也是创作者。这些多元的背景构成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精神分析成为了我深入思考的棱镜与工具。通过它,我能够把一切兴趣联系起来,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个体的内心世界以及外部环境的交互。
我曾详细梳理自己对于应用精神分析
的兴趣,并且已经完成一个相关硕士。但 Tavistock 对于质性研究还嫌不足,更偏理论探讨;我对继续读写、深入思考也还有强烈意愿。精神分析是一个充满临床色彩的学科,加之历史原因与大学系统并不兼容,全球范围内权威的项目屈指可数,且大多隶属于人文学科,而我并不希望在只有研究者而无分析师(被分析者)的机构做研究。我的督导向我推荐了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以下简称 BGSP)的项目。
BGSP 当然本身也是一个传统精神分析学院,而我可以在其中选择结合了社会学、文化研究和精神分析的跨学科项目精神分析、社会与文化(Psychoanalysis, Society and Culture)。这个项目的跨学科特质非常适合我。它不仅让我能够继续我的精神分析研究,还能让我更深入地探索社会和文化背景对个体心理的影响,统整我的多元背景,并且非常符合我想要扩展成为研究者的身份认同。
我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能够把多元身份重新连接起来,找到一种能够在临床、学术和创作之间架起桥梁的方式。
为什么是社会学?
我已经在临床工作中积累了数年经验,而尤其是在疫情期间,我开始切实意识到社会环境的变化对个体心理的巨大影响。疫情带来的社会变迁,使我思考:我们分析的仅仅是个体内在的世界吗?还是说外在环境的影响不可忽视?这些思考(还曾记录在「塔维笔记」中)使我逐渐转向关注社会因素,也推动了我对社会学、文化研究的兴趣。
我的视角在逐渐改变。我之前也在播客《大家都有病》一期之中倡导,不要将个体病理化,而这也与后来阅读福柯非常吻合、共鸣。之后,我一再说明,我已经厌弃只是在个体层面工作,尤其当世界上确实正在发生极其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我很难说服自己,个体感受只是他们的内在幻想(phantasy)。
我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CPI)、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LA)的学习同样启发这一转变——自体心理学打开了一个包含社会环境的视角,而这个视角在关系、主体间越来越明确:当我们谦卑承认分析师在治疗关系之中的局限与影响,我们很难不同样考虑个体所处环境、社会的塑造。
虽然我也当然承认,无意识幻想同样至关重要。我也还是相信,与个体工作,本身就是我们作为精神分析师改变世界的重要方式。我的督导刚才还在和我谈世界大战发生之时,伦敦精神分析师们顶着炸弹轰炸与病人工作,关注无意识幻想,这也是让我尊重和动容的情景。当然,我也同样警醒,通过社会议题表达,甚至发泄个人情绪,而这是我们越来越习以为常的事了。
或不如说,我越来越意识到,外在的社会环境与个体的内心世界是相互塑造的,而不能孤立看待。这也是我继续学业,并且选择社会学相关方向的重要原因。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有些人从政治学转变为心理咨询师,或者去做了人类学家又回来,而我则在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或许大家都在一个谱系之中前进。
学术社群
选择继续读书是为了继续思考,继续追寻我感兴趣的那些问题。即使并不需要一个项目才能如此,但是「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希望在一个适合我思考和创作的环境中找到新的灵感,并且能在社群中交流和碰撞出更多的火花。我的硕士学位论文就是研究社群与创造力之间的关系,对此深以为然。之前也有读过大憨对于校园之必要的讨论。
我理解学校最重要的是提供这么一个转化 transfomation 的时间和空间。你真的要有这么一大段时间来读书,来转化自己,让一些事情和转变发生。... 大学「skole」这个场所给了我一段时间和环境把这些外在的东西 embody 到我的身体里,实现「transfomation of the self」。就像是非得经历过这种转变,才能在肉身上刻下一道痕迹。
在开学的短短时间里,我已经感受到视野的扩展。我依然认为,系统化的学习,特别是在一个有深度的社群中,是不可替代的。尽管现在有很多所谓自学的途径,更多针对获取信息或知识而言,但对我来说,学习是一个需要浸泡和交流的过程,而不是简单的知识积累。所以,如果有机会,我仍然会选择接受最好的精神分析教育,而不是仅仅依靠自学。而结合我之前的论述,社群本身也是一个改变系统的因素。
硕士项目以来,开始学术发表,这个过程也给我类似体验。学术发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为了积累数量或获得认可。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我进入学术对话中,通过发表与同行进行交流,得到他们的反馈,这对我个人的思考和成长至关重要。在学术发表的过程中,我能够获得不同视角的意见,这些意见不仅帮助我发现自己的局限性,还能促使我不断调整和完善自己的观点。这种反馈与对话的机制,使我得以参与到更广泛的学术关系中,不断更新和迭代我的知识和理解。精神分析的学习和成长并非孤立地进行,而最终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在学术对话中不断深化和扩展。
打造学术循环:读、写、创作
最终,我希望通过这个项目,打造一个属于我的学术循环,而这实际上是我在何苦开心建立之初怀有的目标和期待。通过不断的学习、写作、发表和创作,我期待可以在关系中不断成长,在临床和学术研究之间找到平衡。
当然,我不会放弃临床工作,临床经验是我研究的重要基础。而且,我也希望临床实践和理论研究能够相互促进。我的理想状态是,临床实践推动我的研究,研究反过来又促进我的临床实践,两者相辅相成。
而何苦开心则可以成为我在公众领域的输出平台,我一直希望通过这个平台做一些心理学科普,并且能够分享我的学习与思考。这也是我对未来的愿景——临床和研究并重,科普和创作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