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1 当下,在中国,我们如何养育一个孩子
——留意文化、时代背景对于养育的影响
认识代际创伤
我的小报童专栏「随愈而安」想要推广一种创伤知情生活方式。之所以强调创伤知情,就是因为我们对于创伤的理解还不足够。创伤的发生比例要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普遍。近来学界对于创伤的定义已经扩展,远不只是比如 911,汶川地震一样的突发事件,而是包括早期创伤,复杂创伤[3],累积创伤等更为广泛的定义。日常生活与压力常常造成创伤激活,甚至数字时代提供了创伤暴露环境,而创伤激活几乎总是引发原始情绪,使得我们做出非理性的,乃至自我伤害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了解创伤的存在,以及它们可能造成的影响,相应的应对措施是非常有必要的。
在讨论「养育」的语境之下,结合我们的文化背景,代际创伤是尤其要去考虑的一点。
代际创伤是指创伤事件的第一代幸存者转移到他们的下一代,或者再下一代的创伤,这个过程也被称为创伤的代际传递。其研究始于 20 世纪 60 年代对于集中营、大屠杀的调查。即使目前对于中国家庭的代际创伤研究尚且有限,也能推演得出令人警惕的结论。
我们所经历的代际创伤
中国近百年来的社会动荡、变迁,代际创伤格外突出。
我们经历了战争:十年内战(1927 - 1937)、抗日战争(1937 - 1945)等。这些战争几乎影响到了当时的每一个家庭,如此普遍,以至成为日常,难以分辨。讨论战争对于案例的特定影响同样困难,因为它们已经是一种广泛存在的背景。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一堂代际创伤的 seminar,阅读材料是王秀冰老师的 A Case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s Of Trauma in China: "I can't hug my child."[4],父母遭受创伤之后,难以对于孩子进行回应,由此造成的情感忽视一代又一代流传。美国老师与同学读来错愕,中国学生却以为是日常:我们已经失却了对于苦难感觉震惊和恐怖的能力。我的祖辈参与抗日,鬼子进村的时候,为了避免婴儿哭声引来杀戮,他们曾经亲手杀死了两个亲生骨肉。当我给我的分析师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她沉痛地说,这是非常强烈的创伤。而在此之前,我的防御机制让我以为这是一件相当正常、普遍的事件,即使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也没有看出其中的「不正常」。
我们经历过切实的贫穷与饥饿:三年自然灾害是许多人的切肤记忆。即使现在生活富足,这些身体记忆依然对于我们,以及我们的下一代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比如,亚裔对于竞争的强调,很多时候实际上就来自于资源不足,以及由此带来的匮乏感。如果脱离这样一个文化背景,只是单纯「教育」父母允许孩子自由发展,这是很不现实的说法。因为,那种匮乏感存在于非常深刻的无意识幻想层面,很难通过单纯认知改变去做扭转。
我们经历过许多政治事件:这些事件可能激活了许多非常不安全的感觉,危险的感觉,遭受迫害的感觉,动荡的感觉,这些感觉都与创伤相连,带来无助、无力、绝望。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下,「活下来」成为非常基本的需求,情感变作无用的负担:我们感受不起。从代际传递的角度来说,它们就会变作严苛要求与情感忽视;而我们也需要看到,这当然不是父母的「问题」,他们只是想要把自己适应环境的方式传递下去,因为,即使并未意识到,他们认为这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唯一可行的生存方式。
除此之外,即使不考虑这些相当显性的创伤,最近几十年,时代变化非常迅猛,尤其在中国,这些变化是以极快的加速度完成的,是以一种压缩的形式完成的。如果以最为广泛的创伤定义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创伤了,因为创伤就是在情感上没有办法立刻消化的事。即使这些变化从整体上而言是「好」的,是一种发展,我们也需要承认它们在情感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上影响并不一定是非常显性地出现在每一个儿童青少年个案之中,但却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大的背景。当然对于成人个案也是如此。
代际创伤对于养育的影响
从上面的列举和说明中,我们或许已经看到代际创伤的作用机制,不妨在此再做一下总结,还是按照「何苦开心」的惯例,从更加微细的角度来说,结合生活,而不是更加理论化的表达:
创伤带来的一个影响就是对于情感本身的恐惧——「身体是自己的敌人」,情感是危险的——因此,我们可能害怕面对自己的情感,与此同时,当然也会害怕面对他人的情感,包括孩子的情感。
虽然这是一种「无心之过」——我们一再强调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在结果上,它导致的就是对于孩子的情感忽视。
前面引用的王秀冰老师的论文,讨论的就是无能讨论情感。这也是中国家庭相当常见的一个现象:情感本身就是「房间之中的大象」,每个人都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但这对于孩子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压力;更严重的情况,它将导致孩子对于自己情绪的怀疑和否定,甚至否认自己的需求,以保护关系。
至于更加宏观的层面,就像我们前面说的那样,那种心理上的饥饿,匮乏,那种迫害性的不安全感都在延续。由此导致的是许多中国文化下的常见现象:过度强调竞争,统一价值体系而无法允许多元化的存在,无法拒绝,无法表达自我……
当然,讨论代际创伤,并非指责父母,无论是我们的父母,或者身为父母的我们。恰恰相反,这本身也是一种作为父母的觉察,我们也可以由此更好理解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也可以原谅自己,有时如果没有能够如所愿一般「完美」回应孩子,那只是我们在情感上的困难。
在这样一种自我谅解的基础上,如果能够觉察以上种种代际创伤对于养育的影响,本身就是一种好的改变,和阻止代际创伤继续传递的方式了。
孩子们成长的这个时代
以上所说的还是历史背景,更不用说,最近几年的时代巨变:大疫三年,如今尚且只是开始;经济下行,曾经的时代红利不再,「唯有读书高」、「努力就能成功」的叙事遭到严重破坏,低消费生活方式兴起,无力感持续弥漫,人们不断谈论「不确定性」、「混乱」,试图在日常生活与「附近」之中「重建秩序」。
人们之间的距离在物理层面变得越来越远:如果说此前我们对于远程工作、线上教学等形式尚且抱有一种浪漫想象,当它们真正变作「不得不」而不是一种选择的时候,当「家」变成画地为牢,作为社会动物的我们突然不得不去面对情感上的断裂。一个来自精神分析团体的例子:2021 年芝加哥精神分析协会讨论会,因为疫情改为线上举行,老师们不停地说,疫情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失联、断裂,以及这一状况之下,人们对于连接的渴望。那次线上参会人员倒是比以往更多。由此可见,越是分离,越是想要连接。
线上生活的逐渐兴起,这一世代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彻底成为数字原住民,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甚至由 iPad 看管、「抚养」,网络不再只是一个微小变量,而是变作生活环境本身;与此同时,我们需要承认的是,如今网络环境越来越差,不只因为监管,而且因为算法与数字茧房。我的播客清醒梦曾做过一期 ...,想要说明永远在线,不断侵入的数字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创伤性体验。而以精神分析的视角来看,网络言论更像退行之下的心智,分裂、极端,缺乏灰色地带,没有思考空间。即使我们了解,每一代人都在担心新的媒体带来糟糕影响,可如今对于技术和网络环境的怀疑,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不无道理。
而就在当下,我们正在经历的同样是家国巨创:这是一种非常巨大的动荡和丧失。对于我们如此,对于孩子更是如此。
永远不要怀疑孩子们的心智,他们从来懂得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如是种种动荡与压力,一定以某种形式传递到了他们那里,只是我们难以想象,他们到底如何理解、消化这些变化,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例子:芝加哥 Seperation 第一节课,Lynn 选择的主题就是线上治疗带来的分离。Lynn 讲述的案例之中,青少年因为线上教学而出现一系列的身心问题,央求 Lynn 告诉父母,不要再让自己继续线上学习。而与此同时,治疗也不得不转为线上进行,这同样为青少年带来了很多困扰。
孩子们需要以某种方式表达在情感上感受到的冲击,而作为成人的我们需要去认真聆听。
所谓症状有时是一种呼救,有时甚至是一种健康表达。就像我之前在播客「清醒梦」之中「大家都有病」一期之中所说,面对这样一个时代,感到焦虑恰是因为我们还正常。如韩炳哲《妥协社会》:
有一些苦难本该是社会的责任,却被私人化、心理化了。有待改善的不是社会状态,反而是心理状态。要求人们优化心灵,实际上是迫使人们去适应统治关系,这种要求掩盖了社会的弊端。如此一来,积极心理学便证实了革命的终结。
如果我们能够更多理解文化、时代背景,理解代际创伤,我们或许就能够更多理解、承认养育的困难,孩子们的心理困难,以及他们需要更多帮助。孩子常是家庭动力的弱者,是团体动力的弱者,在如此众多的可以理解的痛苦之中,我们更要去多加支持和协助,而非对抗和指责。而如果能够理解这些,我们或许也就能够在必要的时候给予他们更多帮助。
一些希望
好的改变一直都在发生:经济发展还是一切基础,同时给到我们更多关注心理健康的空间;多元价值观初现,越来越多的父母与孩子寻求更多教育可能;女性和妈妈们是对于心理健康和育儿尤为关注的一个群体,对于宝宝的责任,育儿激活的许多情绪,都让她们不断深入自我探索,甚至我的许多同行(包括国内外)都是在有了宝宝之后考虑转行。
而心理学「显学」化,流行化,其实不是一件坏事,似乎从这一代人开始的心理热,从某个角度来看,也是因为资源足够之后,我们有了一些空间关注心理健康,有了一些空间处理长达若干年的几代人的创伤,这或许是整个一代人的自救努力。我们曾与塔维老师 Juliet 讨论,精神分析在中国的兴起,中国人对于精神分析的兴趣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创伤一旦得以消化、融解,就会变成一种成长;让代际创伤终止于,或者至少减弱于我们这一代人,一直都是我的个人执业与个人分析的一点希望。
参考文献
- 《心理创伤的代际传递》[5]
- 林瑶;吴和鸣;施琪嘉. (2013). 创伤的代际传递. 心理科学进展 , 21(9), 1667-1676.[6]
- A Case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s Of Trauma in China: "I can't hug my child."[7]
References
[1]
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 https://chicagoanalysis.org/[2]
塔维斯托克中心: https://tavistockandportman.ac.uk/[3]
复杂创伤: https://zh.wikipedia.org/wiki/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4]
A Case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s Of Trauma in China: "I can't hug my child.": https://server7.orbund.com/einstein-freshair/get_repository_file.jsp?folderFileReltnId=23981[5]
《心理创伤的代际传递》: https://detail.youzan.com/show/goods?from_source=gbox_seo&alias=3nwrb6qj1f4wi[6]
林瑶;吴和鸣;施琪嘉. (2013). 创伤的代际传递. 心理科学进展 , 21(9), 1667-1676.: https://journal.psych.ac.cn/xlkxjz/CN/10.3724/SP.J.1042.2013.01667[7]
A Case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s Of Trauma in China: "I can't hug my child.": https://server7.orbund.com/einstein-freshair/get_repository_file.jsp?folderFileReltnId=23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