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乔晓萌 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 候选精神分析师
- 题图 / 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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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学训练
;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
;学习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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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和一众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以下简称 CPI)同学开了一场中国区动力学项目前主管 Edward Kaufman 的追思会;提及和他的最后一次沟通,还是他和我道「恭喜毕业」,叫我安享毕业之前的时光。两周不到,噩耗传来;也是近年来学院又一次经历丧失——毕业也蒙上了一抹哀思。
一晃四年过去:选择儿童与青少年方向,当时已知不易毕业;课程结束之后,我又做了一年个案,才达到毕业要求,成了第 2 位 CPI 动力学项目儿童青少年方向的中国咨询师(第 1 位是上一级龙江晓)。督导们纷纷向我祝贺:it feels taking forever——读书以来首次把毕业当一回事考虑,当真到此刻,确也是额外鼓舞。
较之塔维笔记系列,想起 CPI 四年学习尚未记录只言片语,甚为遗憾。CPI 是我的精神分析母校,学术、临床上对我影响深远,四年中得到师长教诲无数,对比下来,Tavistock 只是沿途一站,不做停留。
不过,CPI 作为美国历史第二悠久的精神分析学院,却也保持先锋立场,美国精神分析发展之中常常力举革新,不能尽述。同时也早早拥抱远程教育,因此成为美国精神分析学院之中华人最多的学院,在中文互联网下有着最多资料,如:基础项目信息分享;分析项目申请;Wendy 分享;课程分享。
姑且趁毕业季写下一些什么;在以上分享之外,做一补充。但只是个人视角。
高强度训练
我也是去年申请分析师项目,接触众多学院,才知道 CPI 动力学项目,即使在美国学院中也算是强度颇大的。今年开始项目大幅简化毕业要求,却也算不上容易。
以儿童青少年方向为例:3 个训练个案,6 个诊断个案,除却前期个案与督导时数计算,毕业报告就有 9 份之多。
我入学时,训练个案频次推荐一周 2 次,鼓励一周 3 次,我个人的训练个案都是一周 3 次(有的学院如怀特分析项目控制个案也只一周 3 次);以致进入分析项目过于平滑过渡,甚至缺少了一些兴奋。
这也是英美所谓心理动力学项目的差别:美国并不区分所谓心理动力学与精神分析性治疗,只有心理动力学(1 - 3 次 / 周) / 精神分析(> 3 次 / 周)两个层次,但英国则有心理动力学(1 次 / 周) / 精神分析性心理治疗(2 - 4 次 / 周) / 精神分析(5 次 / 周)三个层次。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英美心理动力学压根不是一个东西,美国心理动力学相当于英国精神分析性心理治疗,而英国心理动力学则与精神分析相当遥远了。
经典课程
CPI 全员,上至精神分析师候选人,都要求首先参加为期一年的基础项目(Fundementals of Psychoanalytic Thoughts);初时感到讶异,一年摧残下来,人人都叫「基础项目不基础」——现在回想起来,基础项目一年,课程强度远比之后两年动力学项目还要大,无论文献量,或是深度。
前面已经说过,CPI 历史悠久已近百年,课程也是久经迭代,直到现在每年也有变化,学弟学妹们所学内容与我们当年已是不同。也是一轮轮迭代造就了许多经典课程,直到现在,我的治疗观、学术观还为其深深塑造。而后我在精神分析之路的每一步发展都受其影响。
首先是精神分析的整合模型:我在塔维笔记之中多有吐槽,可以看出我实在是一个对于理论流派有着强烈个人偏好的实践者,可是整合模型给了我「多元」底色:我相信不同理论无非盲人摸象,是众多故事之中的一个,适合不同治疗阶段、不同人群;即使有些理论不能苟同,也会学习欣赏,甚至化之运用临床。极力断除本身就处在分裂位的精神分析门户之见。到了我现在的学院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以下简称 ICPLA),我也更了解了:多元本身才是「当代」。
其次是复杂系统与非线性精神分析。复杂系统是当前诸多学科前沿领域,精神分析也不例外。Robert Galatzer-Levy 是学院之中对我影响很深的一名教授;他是理工背景出身的分析师,对于「精神分析是不是科学」这一百年之辩有独特见解,也把数学思维带入精神分析,使得许多不能言明的过程变得清晰。也是到了 ICPLA,我才看到了 advisor 真正将复杂系统作为一种临床方法应用,得了一种教育上的连续。
Robert Galatzer-Levy 同时常年教授批判性思维一课,精神分析如何以个案研究作为方法,阅读文献如何代入历史背景,如何应用临床以及与之对话。这是精神分析学习的元(meta)方法——我还记得当日课堂的惊天之问,你们如何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而众人引述不过个人经验,精神分析又何以服人?到了今年刚刚与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BGSP)讨论实证研究而非理论争辩,又对此前所学理解更深一层。
我也常常夸耀 CPI 的精神分析毕生发展心理学,从孕期直至去世;后来在 Tavistock 或者 ICPLA,对于婴儿强调有余,毕生发展则嫌不足,目前老年人等特殊人群进入咨询还少,但我们确实需要类似课程准备基本胜任力;期间更多微细讨论,不能尽言。
之前说过,也是在 CPI 的专题课堂上,我了解到了应用精神分析(Applied Psychoanalysis)这一传统,向教授介绍了「何苦开心」在做的实践,我们讨论了 Kohut 本人对于这一传统的兴趣,我也是由此才来到 Tavistock。——说是 CPI 影响了我的后续每步发展一点也不过分。
CPI 基础项目一直都是我格外推荐的一个项目,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咨询师来说也是如此;而我到了现在,遇到一些疑问,还会翻阅基础项目的课纲。——我常说,课纲本身就已经值回票价,读不完的文献,老师们也说作用更是提供一份可以常用常新的地图。
进入动力学项目之后,精彩课程同样层出不穷:儿童青少年技术课程,Adele 列出包括电影、科幻小说等奇妙阅读书目,更是用了一个学期从头到尾讲了一个完整的儿童分析案例,动人之处,五、六名同学常一起泪涔涔,也是那个秋天每到周末最盼望的睡前故事。
流派课程,每个理论由 1 - 2 名专长教授带领,几年下来,像是进入一个珍贵馆藏,带领者都是展现珍爱玩具的孩子们:被誉为全院最受欢迎的自体心理学,与 Winnicott 同姓的 Donald 简直是一副前者再生,Leo 带我们领略曾在美国大盛的 ego psychology 成功圈粉,便是 Klein,我也是 CPI 在 Gavin 的带领下而不是 Tavistock 学习之中真正爱上……似乎只在我们一级开设的心智化,不期然额外实用,带来很多临床上的影响,我再也不叫这些新近理论只有浅薄。
分离与丧失,创伤,也都是感人而且重要的专题课程。这里不再展开。
督导们
精神分析训练是一种师徒制的传承。当然 CPI 学习最重要的部分还是督导们,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教育,不仅极大增强对于学院、精神分析的认同,也是一种重要的被养育过程。它也是一种个体化体验,我从每个同窗那里都听过不一样的动人故事;这些故事把我们每个人深深嵌入 CPI 版图,无法分割。
因为收获丰足,这个部分一言难尽,这里简单说说。
我的督导、动力学项目导师 Thomas Byrne 四年以来,带给我的是远超精神分析理论、技术教学之外的人和人之间的宝贵经验,是对生命的敬重,最终,我得到内化最多的,对于我的临床最有帮助的也是这个部分。
他帮助我发展出来咨询师的姿态,涵容负性反移情,在任何时候看到来访者的「前缘」;我们一起讨论他正在准备的课程、工作坊,其中涉及到的论文;他也是我后来每篇论文的第一读者,是我在致谢之中一定要提到的名字。
不只是临床上的帮助,他参与我的不同职业发展历程,就在前两周,他还在说,「你现在当然已经经验丰富,可是我们工作还长,你要允许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每次见面,他总要张开双臂迎接我,就像他所说的那些儿童个案一般,给我讲笑话、故事,讲他的督导和分析师,无论何时总能一语化解我的担忧和疑惑。
像父亲一样,他欣喜于我的任何进步,也看到我的「前缘」,提醒我自我关照(「我知道你肯定对这个讲座感兴趣,可我实在不想把信息转发给你」),是我最强大的保护力量;在我的 Tavistock 毕业论文写作过程之中,他也总是孩子气地耿耿于怀我的论文导师对我的严格要求。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最初的案例研讨会,他讲了课程要求之后,笑吟吟说,「作为一个分析师,我已经说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啦」。我记得轮到我汇报个案,此前一周我们每天通信,反复修改报告,最细微处也不放过;他也给我留了一篇相关文献让我课上汇报。报告之后,他专门叫住我,让我不要在意 Freudian 同行的严苛评论,我们又谈了 Kohut 的轶闻相视而笑,就像之后四年我们不断在做的那样。
——我无法想象我的精神分析之路没有你会是什么样子。
二督 Jennifer Robin 则是另一个风格。两年儿童青少年案例讨论会,她与 Ed 共同带领,我们也常见他俩意见不同,相互辩论。与 Jennifer 结缘,是汇报当时一个困难案例,快结束时,她郑重总结:Jo,当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支持和保护作为咨询师的你。
我殷切念着这一句话,想起和同学师长们一起才释放出来的寒意,抵御了一段时间,正式开始与 Jennifer 的工作。而这句话也象征性地总结了她带给我的感受。
Jennifer 在创伤领域的经验极大助益了我的临床经验,而她有时不那么「传统精神分析」的方式,而是融入了心智化、辩证行为疗法等技术更让我变得灵活。至于学习障碍、强迫症、紊乱依恋、危机管理等专门领域,以及儿童工作,她的丰富经验更是让我叹为观止,毕竟,心理咨询是一门实践学科,需要专家知识,疑难状况下她常一语中的,是我独自思考良久也无法抉择,像一个百宝箱。
有趣的是,Tom 专长是 Winnicott / Kohut(他在学院的选修课就是讲这两位理论家),气质也像 Winnicott 一般是男妈妈,Jennifer 反而雷厉风行,带有一种父性气质。遇到实际困难,他们的支持方式也完全不同,Tom 温婉安抚,照顾情绪,Jennifer 解决问题,主持大局,而我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事有凑巧,一次他们在不同场合与我讨论一个案例,见解也恰恰相反:Tom 说共情不足,Jennifer 说共情过度,是受训者在训练之中与不同督导工作常见困境;但也是整合属于自己声音的过程与机会。
我们的学院
除了课程、督导,学院生活当然还有其他丰富之处。美国、其他国家同窗常成为我们了解平行领域的一扇窗户,记得美国住院部医师同学提供的动人复杂个案,也记得实习医生带来的复合视角,阿拉伯国家的同窗更是带来很多文化上的对话。我的好朋友、今年与我一起毕业的 Garret 是一位性少数专长治疗师,Ta 常带来让人耳目一新的性别相关案例,给了我们很多讨论、学习机会。
图书管理员 John 是让人安心的信息源,无论督导们提到什么材料,都会满怀信任地说,John 一定知道!他也确实从未让人失望。入学四年,我不止一次打扰他,寻访一些网络上难以找到珍贵资料,他总是很快带来满意答复。包括近年来学院电子化存档,都是 John 的杰出工作。
学院每月一次的 Institute Dialogue 常有访问教授来做有意思的演讲,即使不是每次都有时间参加,听过的讲座都不留遗憾。除了演讲本身,老师们热烈参与、精彩讨论都值得一听。印象最深,可能要数那次 Rachel Blass 来到学院,自体分析师们儒雅大战 Kleinian,铁血 Kleinian 则让 Tavitock 出身的 Kaplan 都大摇其头。:)
与学院联系紧密的芝加哥精神分析协会(CPS)——许多学院老师本身也是协会成员,Lucy 更是协会主席——也有许多活动可以参加,同样也有很多美好回忆。
这些之外,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可能是学院的开放精神:每次事件,我们都有机会进行讨论、对话,使之成为一次凝聚、成长机会而非相反。
为什么离开 CPI
2023 年,我入学 ICPLA 成为精神分析师候选人,之后不停被人追问,为什么没有继续在 CPI 读分析项目。既然已经提笔写作毕业总结,不妨在这里也写一下。
按照原本计划,我确实计划在 CPI 继续读下去,哪怕 2022 年,我也还这么写:
❝ ...后续如无意外,分析项目也会在芝加哥继续。...
但无常才是人生。2022 年,来到 Tavistock,体会到了不同机构、国别的巨大差异,「多元」成为我非常重要的精神分析价值观;2023 年,学院搬家、换届,我心念一动,打算趁此机会,出外看看,见识一下不同学院,与此同时,读着当时枕边书 Dear Candidate,看到 Kernberg 建议候选人多去不同学院做访问学生,体味不同风格,立时感到大有道理。又想起师兄曾说,「本科选学校,硕士选专业,博士选导师」,心知成为候选人已是精神分析教育的最后一节,定要选择一个能够让我「广博深入、查漏补缺」的精神分析之家。
这一动心,就成了上百封与不同学院的往来邮件,数十场 Open House,数十场面对面谈话,包括与不同学院候选人谈话,5 个 offer,甚至入学了两家学院,比较就读体验之后才最终确定了 ICPLA。
我常说,这个过程本身(像是精神分析学院田野调查)对我来说也是一场很好的精神分析教育。甚至好像能画出美国精神分析地图——实话说保守阵营也还不小。
我当然相信,如果留在 CPI,我还是能够学到很多,但已经在传统学院扎实学习 4 年之后,我愿意到一家小而新的学院更加自主地探索更多前沿理论。这个过程目前虽则不过一年,却已让我收获良多,未来也会更多分享。——但这确实不是适合所有人的选择。
尾声
快要毕业的时候,因为一篇论文正好符合选题,我顺手提交给了学院,是前任院长 Wendy 在管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Wendy 热情回复了我,一些事务性交接完毕,她说:
❝ I'm very proud of a CPI member submiting an entry. 我很骄傲一位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成员提交了论文。
我回复她:
❝ And I am always proud to be a member of CPI. 我永远为自己是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的一员而骄傲。
点击「发送」按钮,想起四年之前申请过程之中和 Wendy 的联系,想起之后每次学院会议见到她,想起自己翻译介绍视频说「我热爱我的学院」,想起近年来学院的一次、又一次丧失(Erika,Renee,Ed),想起去年回国之后的同学聚会,想起自己和同学们从青涩到成熟咨询师,不由升起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我们作为毕业生终于还是把什么传承了下去。
❝ 绿野堂开占物华,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白居易《 奉和令公绿野堂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