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2 妈妈需要很多支持才能做到 60 分
妈妈肩上的过度重任
我们都知道,养育孩子绝非妈妈一个人的责任;但是,在实践之中,不但孕育过程的生理负担需要妈妈独自一人承受,而且,出生之后,婴儿对于妈妈的依恋与需要程度依然很高。婴儿很快就能够区分作为主要养育者的「妈妈」(并非一定是生物意义上的母亲),把情感投注与需要更多放在那里,并且逐步发展出来陌生人焦虑。尤其是在温尼科特所谓的原初母爱灌注等阶段,婴儿还不能将妈妈当作完整客体,妈妈几乎需要去个体化地随时响应宝宝的需求,姑且不论孕期与生产对于妈妈身体的影响,这个过程本身都是非常消耗的。
除了生物学、心理学上婴儿对于妈妈的依赖这样的原因之外,社会文化同样更加强调妈妈的抚育责任。这一点在中国文化背景之下尤甚,即使越来越多呼吁女性权益与解放,妈妈还是更加被认定为孩子的主要照顾者,有形、无形之间承担更多。
而在基本的社会认定之外,文化还有另外一层更加隐形的压力。如果我们仔细辨析,不难发现,中国文化之中的许多概念实际上是对于母亲的一种道德绑架,而且因其深入人心,而难以扭转,如今我们不得不去逐步、一再消解它的影响。比如,对于母爱无私、奉献与伟大的强调,又比如,类似「为母则刚」这样的叙事。之前简里里在播客 Blow Your Mind 之中也提到过中国影视作品之中常见自我牺牲的母亲的形象。
与中国文化相伴随的是一种常见的家庭结构:侵入的母亲;缺席的父亲。这种结构本身也导致了母亲在养育过程之中的过度付出。这一结构其实是相当对称,互相补足的:因为母亲侵入,父亲更加理所应当缺席,因为父亲缺席,母亲几乎「不得不」过度侵入;母子共生的二元关系之中,容纳不下父亲的位置,缺乏父亲作为象征意义上的规则、界限与分离,母子维系、保持相互纠缠的关系。
我们在前文之中提过,近来社会发展的一些变化,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希望。但是,同样需要反思的是,这些变化是否真的达到了为妈妈们减负的作用。
我的观察是,近些年对于儿童教育、发展心理学与心理健康的关注,一定程度上,反而增强了舆论与妈妈们自己对于母职角色的期待,与此相关的则是妈妈们的内疚。流行话语对于「原生家庭」、养育环境、无条件的爱的强调,的确带来一些反思与自我觉察,可是我们仍需留意,它们更多以过于简化的刻板形式呈现,以至于把一个更加严苛的标准强加给了妈妈们。
近年来女性主义声音的增强,当然的确带来了对于上述现象的反思,带来了解放与赋权,但是,对于独立女性的形象的倡导,有时反而带来了对于妈妈的双重压迫:妈妈不得不在追求事业的同时养育宝宝,既要做好女强人,又要当个好妈妈,是更多 KPI 考核。这种现象也是值得警惕的。
上次提过,不少同行都是成为妈妈之后才转行的。越是养育之中感到困难,越是感到要去了解和学习心理学的必要,越是了解和学习,越是证实了自己的确做得不够。懂的越多,错的越多。而一旦孩子出现任何情绪问题,心理困扰,似乎都成了做错的明证。我上婴儿观察讨论课,常常还是感慨:当妈也太难了吧!冷漠,忽视与扰动,侵入似乎就一线之隔。成为妈妈似乎永远没有正确答案。
但事实上精神分析关注母婴互动,而且经常关注出现偏差的部分,而且关注非常微细。这也是目前我们正在对于精神分析进行反思的地方,也是积极心理学等领域出现的背景。当我们以自体心理学的视角与父母工作,我们同样更加关注那些「做对了的」事情。可是这些学界变化呈现到大众视野之中总有时差。
养育过程的情感困难
而养育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对于经济前提,生活能力,人格成熟都有着极高要求。在这个系列里,我们更多讨论其中情感层面的困难。
前面提到的原初母爱贯注阶段就是一例。在那样一个即使短暂、有限的阶段之中,妈妈几乎需要以一种自我抛弃的方式照料婴儿;这种情况下,当然妈妈同样需要有人照料。
另外,怀孕生子是一个相当重大的人生变化和发展阶段:孕育另外一个生命,并且承担起来对其的养育责任,总会激活许多我们的原始情感,比如,全能自恋:对于一个全新的生命抱有一切可以重新来过的不符现实的期待,对于一个生命似乎能够全然掌控的感觉;在另外一个极端,则是恐慌感,不能胜任的感觉,没有准备好的感觉。这些感觉合并身体变化,尤其难以掌控与承受。
即使产后抑郁的概念已经普及,或许目前讨论并不足够多的还有:无论是在怀孕期间,还是生产之后,面对婴儿,我们常被激活自己的创伤反应。尤其容易出现的是,如果我们在童年某一时期有过创伤经历,那么,当孩子成长到类似阶段的时候,我们常常容易出现许多看似莫名的情绪。
无需赘言,就像前篇文章之中提到过的那样,中国百年以来的漫长创伤,当我们成为父母的时候,其实,我们都并没有被曾经很好地养育过,这也是为什么养育这个过程对我们来说尤其困难。
在这些种种情绪之中,中国妈妈们经常体验到的一种就是匮乏感,或者被剥夺感,其背后在潜意识层面或也包括对于孩子的怨恨,原因或许容易理解:当我们被要求给予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的时候,当我们内在滋养有限,但却一再要求无限付出的时候,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是非常自然的。而当这一代的妈妈不断学习育儿知识,带有更好的心智功能的时候,当真能够给予孩子更多的时候,面对孩子,她们还将更多地体会到一种情感,那就是嫉妒:因为当下孩子得到的养育的确要比自己所经历的好得多。
而在这样一个社会要求之下,成为母亲更意味着对于正常生活的打断,无论人际关系或者事业。因此,也可以说,在现实层面,妈妈们同样确实经历着一种被剥夺体验。
在这里,在情感上更加困难的是,妈妈们通常不被允许自己体验这些关于「成为母亲」的种种负面感受,无论是出于前面说的文化原因,或者来自于妈妈们自身「当个完美妈妈」的自我要求。就像我们一再说过的那样,我们在历史上经历了许多创伤,许多妈妈内在都有一个内化了的严苛超我,这些不允许也是种种外在要求与严苛超我相互勾结的一个产物。
而事实上,就像温尼科特在《反移情之中的恨》之中所写的那样:母亲天然对于孩子是有恨的。妈妈对于孩子的恨,恰是一种人性的体现。如果我们不能允许体会这些负面情绪,那么,我们就只能通过一些方法把它们压制下去。那些被压制下去的情感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而是将通过另外一些形式表达出来。攻击性并不可怕,反而如果意识不到,才会以其他方式表达出来,这才是真正有破坏性的。
但是,在意识层面承认对于孩子的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它可能引发许多内疚。潜意识层面,这些怨恨可能在持续运作。关于这个部分,有个有趣的例子,塔维的音乐模块之中,老师曾经谈过一个发现,英国许多儿歌即使旋律非常安抚,歌词其实非常血腥,甚至是「儿童不宜」的内容,二者对比相当明显。在我的老师看来,这就是一个母亲在无意识中对于孩子抱有敌意、攻击性和恨的一个证明。
妈妈首先需要很多支持
当太多的责任已经被放在妈妈身上的时候,当养育过程本身在情感上如此困难的时候,我们更加需要强调:妈妈首先需要很多支持才能做到 60 分。
现在,我们在精神分析之中谈论「母亲」的时候,都是一个代称,用以指代主要养育者,而不一定要是妈妈,而有可能是爸爸,或在中国语境之下,有时可能是上一代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近年来联合养育的概念也更多被提及。当妈妈持续支持孩子的时候,她的背后同样需要一个支持系统。
精神分析常被用来与养育过程进行对比;虽有争议,常说精神分析是一个再养育 reparenting 的过程。在这样一个比喻之下,对于妈妈的支持,可以类比咨询师的个别督导与个人分析。我看到有的同行在简历上将之称为「专业支持」,可能并不严谨,但也是个很好的提法。
只有妈妈受到好的照料,孩子才有可能发展更好
就像前面提到的,我们已经开始对于文化之中的一些论述有所警醒,对于母亲伟大的论述似褒实贬,将妈妈放在了一个天然的不能表达攻击性的位置,而只能自我牺牲。最为值得警醒的是,无论出于文化上的规训,或者妈妈们的自我要求,妈妈的过度付出、牺牲,不但对于妈妈自己是一种伤害,对于孩子发展同样没有任何好处。可谓有苦难言,得不偿失;是一种「双输」的结果。就像我之前在播客之中强调的那样,自虐的母亲将会培养出来对于自身需求感到羞耻的孩子。
我很喜欢引用一个例子,是飞机的安全指南,首先为自己带好面罩,再去帮助孩子。我以为这是对于养育的很好比喻。
我们只能以自己被倾听的方式倾听孩子,以自己被照料的方式照料孩子,我们永远无法给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这是中国最近几代父母共同的痛楚。
而打破有毒循环的关键之一就在于,只有妈妈受到好的照料,孩子才有可能发展更好。这里又回到妈妈首先需要很多支持、照料,也要自我照料。
相信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允许自己做一个 60 分的妈妈
不能否认,我们自己的创伤经历的确可能影响到孩子,但是,整个社会发展趋势还是不断富足而非贫瘠,我们也越来越有余力关注心理健康,妈妈们更是在不断学习、反思和实践,在这样的留意之下,许多妈妈做得比她们想象得要好得多。而妈妈也不过是孩子生长环境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因子,我们其实无法仅靠一己之力改造孩子的成长环境。如果认为一切问题都是自己造成的,而有很强的内疚感,反而需要反思自己的全能自恋以及苛刻超我了。
能够允许自己只做一个 60 分的妈妈,忍受分离,把孩子成长的责任交给自己,或许是更不容易的事情。
我在与父母合作的前提下与儿童青少年工作,如有需要,欢迎与我联络。
References
[1]
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 https://chicagoanalysis.org/[2]
塔维斯托克中心: https://tavistockandportman.ac.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