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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真的有用吗?

从精神分析角度看内卷与躺平

  • / 乔晓萌 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BGSP)博士生
  • 题图 / Midjourney
  • 标签 / 强迫性重复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篇我一直以来想写的科普,写给在困境中挣扎,但未向绝望屈从的人们。

1. 内卷时代的焦虑与困惑

在这个充满竞争与焦虑的时代,「努力」似乎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听到最多的词汇之一。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到「天道酬勤」,努力似乎成了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径。然而,随着社会的变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这一信念:努力真的有用吗?

在现代社会,内卷(involution)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人们似乎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竞赛:拼工作、拼学习、拼生活质量。尤其是在当前的经济下行背景下,全球范围内的经济增长放缓,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变得越来越低。这意味着,个体的努力很难像过去那样迅速地带来显著的回报。社会结构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快速上升的「副本」已经不再适用于大多数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外部环境的变化并非个人所能完全掌控。理性上,我们知道这并不是单纯的「我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经济环境的问题。然而,情感上,我们却很难真正接受这一点。这种情感与理性的冲突,加剧了当代年轻人的倦怠情绪。他们一方面知道自己的努力可能无济于事,另一方面却无法放下对努力的执念,导致精神上的疲惫与迷茫。

2. 努力背后的心理机制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努力其实是我们尝试掌控外部环境的一种方式。外部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不可控的因素,而人类天性中渴望安全感与掌控力。当我们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时,其实是在试图转变被动为主动,赋予自己一种虚假的控制感。精神分析中,这种行为可以视作一种自恋式的幻想:我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我可以掌控一切。

但现实是,外部环境往往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这让我们感觉无助。为应对这种无助感,我们使用努力作为面对外部混乱时的自恋保护。尤其是虐待型环境(abusive environment)或匮乏环境中的个体,往往会试图通过努力来获得掌控感,获得竞争之中的胜利,以及随之而来的生存可能,这背后是对自身无力感的否认和掩盖。我们希望通过努力来改善现状,而不去质疑外部环境本身。

3. 我们究竟在为何而努力

在反思我们「努力」的目的时,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表面上我们常常说追求成功、财富和名声,但这只是表层的答案。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其实我们从文化传统中深知名利是「浮云」,它们并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然而,尽管意识到这些名利是不究竟的,却很难真正摆脱对它们的执着,就像《红楼梦》中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这是因为其中夹杂着很多情感因素,特别是羞耻感被比下去的痛苦。当我们发现别人比我们更成功、更优秀时,这种比较带来的情绪冲击往往让我们感到羞辱,好像自己不够好,甚至会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这种情感根源可以追溯到我们早期的关系中,比如对母亲的依恋。很多时候,我们的内在情感告诉我们:如果我不够好,妈妈就不会在心里有我的位置,我就仿佛不存在了。这种深层的不安全感和对被爱、被认可的渴望,驱使我们不断地努力,去追求外在的名和利,仿佛得到了它们,就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在这个过程中,名与利逐渐变成了一种权力的象征。我们渴望名和利,实际上是渴望掌控感,尤其是在我们感觉到自己无法获得无条件的爱时,权力成为了一种替代。就像金庸小说中那些因为追求权力而迷失的人物,他们为了权力发疯,因为权力能够给他们带来控制感和安全感。但问题在于,人只有在得不到爱的时候,才会渴望权力。这种对权力的渴求,实质上是对爱的缺失的一种代偿行为。

因此,我们要反思的,不仅是对名利的追求本身,而是深层次的情感需求。最终我们需要的是能够自我安抚的能力,内在的好客体,找到内在的安全感和被爱的感觉。如果我们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会陷入一种不断向外追求的恶性循环,不断用名利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可是,努力越多,追求名利越多,我们反而会感到越空虚,甚至产生「冒牌者综合症」,觉得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并不是因为自己本身有价值,而仅仅是因为那些外在的标签。这一切使得追名逐利成为一种「南辕北辙」式的追求。

4. 努力的创伤性根源

而实际上,越是处于一个混乱、无序,甚至反复无常的虐待性环境中,个体越容易感到自我价值的缺失,从而产生「我不够好、我需要更加努力」的想法。这种心理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类比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个体在面对压迫和无力感时,反而开始责怪自己,试图通过努力来获取掌控感与安全感。

正如费尔贝恩(Fairbairn)所描述的,在一个充满压迫和混乱的环境中,个体容易将问题内化为自己的不足,而不是外在环境的问题。这种认知促使我们将努力作为一种应对机制,而这种努力往往演变为一种挣扎,而非真正的建设性努力。

挣扎,正如我在播客中讨论过的,意味着个体处于一种极度不适的状态,他们知道自己不舒服,但并没有清晰的判断与选择。于是,他们会强迫自己「做点什么」,以缓解内心的焦虑和不安。然而,这种「做点什么」通常是无目的、无策略的,通过不断忙碌,个体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充实感和自我安慰,但这种忙碌往往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与目标渐行渐远。

这种无效的努力其实是一种创伤性的反应,本质上是为了暂时填补内心的空白。这种短暂的占据感,让我们感受到好像自己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但事实上,我们越是忙碌,越是挣扎,反而越陷入无助。这种恶性循环使得我们不断重复着无效的努力,却无法真正获得实质性进展。

在精神分析中,这种现象可以被视为强迫性重复(compulsive repetition),即个体在面对创伤时,不断重复相同的行为模式,试图通过这种重复来掌控痛苦或情境。但实际上,强迫性重复只是进一步强化了创伤,并不能真正带来改变。而长期处于这一状况更是导致习得性无助

5. 躺平还是习得性无助?

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感受到深深的倦怠情绪。他们在面对现实的无力感时,选择了「躺平」,这种状态似乎是在放弃努力。然而,躺平并不总是意味着真正的停下来或反思。更多时候,它表现为一种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即个体在长期无力应对外部压力时,逐渐失去对环境的控制感,从而彻底放弃努力。

习得性无助与真正的「躺平」有本质区别。真正的躺平,是一种自我觉醒,是对外部系统和自身状态有深刻理解后的主动选择。它并不是被迫的退缩,而是基于对环境和自我的认知之后的理性决策,是一种有效的停下脚步、反思与调整。而习得性无助则是一种创伤反应,表现为被外部压力所压垮后,个体失去对生活的掌控力,不再尝试任何行动。这种情绪虽然表面上看似「躺平」,但其实是一种更加被动的状态,个体处于内心极度的无力感中,无法真正找到解脱的途径。

6. 努力的有效与无效条件

在探讨努力何时最有效时,我们需要认识到,努力在简单系统中最能发挥作用。简单系统具有可预测性和线性关系,规则明确,因果关系清晰。在这种环境中,付出和回报呈现出直接的对应关系。因此,像「刷题」这种简单的学习模式,或者在游戏中「打怪升级」,是典型的简单系统,它们有固定的规则和路径,只要你按照规则走,努力就能获得预期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小镇做题家」这一现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标签。很多人从小被训练在一个明确的考试系统中,努力刷题、考试,形成了学生思维:掌握规则,勤奋努力,最终换取成绩或名次。这种努力在相对封闭、可控的系统里是有用的,因为规则是稳定的、线性的。

但是,进入社会后,现实世界中的许多系统并非如此简单。我们面对的是复杂系统,这些系统充满了涌现现象(emergent properties)——也就是随着系统规模的增大,新的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出现。复杂系统的特点在于,它们有高度的变化性、复杂性以及不可控性。在这些系统中,努力并不总能带来明显的回报,甚至有时候,努力可能会徒劳无功。

在这种复杂环境下,单纯的努力是不够的。相反,我们需要具备的是更高层次的认知能力,去观察系统的变化模式,理解其中的大规律。这些大规律,类似于物理世界中的「重力原则」,为我们提供了应对复杂性的一些指导,但它们并不会告诉我们具体的每一步该怎么走。在复杂系统中,我们很难通过简单的计算或者常规手段来预测未来,没人能确切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因此,盲目地重复简单系统中的「努力法则」,在复杂系统中往往是无效的。

但问题在于,许多中国人从小就被训练在这种简单系统中,形成了「小镇做题家」式的思维模式。当他们进入复杂的社会结构时,要么继续试图将复杂系统简化为类似刷题的系统,试图通过掌握所谓的「规律」来解决问题;要么就是完全迷茫,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状况非常类似于《金榜题名之后》中的描述:在复杂的环境下,传统的努力路径突然失效,而新的应对方式还没有建立,导致一种无法适应的困境。类似的「数据自我」、「游戏化」本身也是想要通过外部设计将复杂系统简化,但其实质也是一种自我规训与异化。

7. 系统性改变与有效努力

因此,面对复杂系统时,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机械式的努力,而是灵活的观察和适应能力。努力在简单系统中有效,但在复杂系统中,我们需要超越简单的线性思维,接受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培养更为全面的应对能力。

然而,真正的有效努力,并不是单纯的自我逼迫或无方向的挣扎。有效的努力应该是在对内在系统和外在系统有清晰认知的基础上,找到能够带来系统性改变的行动。精神分析帮助我们认识到,我们需要系统化的思考,跳出原有的惯性系统,寻找真正能够带来变革的路径。而这一切,正是依赖于我们心智模型的不断扩展与更新。

我们通过心智模型(mental models)来理解复杂的世界。心智模型不仅是对外部环境的认知框架,也是一种内在工具,它帮助我们建立与环境之间的关联,并在应对复杂问题时提供有效的解决路径。学习新的知识、提升思维层次,是扩展心智模型的重要途径,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精神分析等学科,作为我们理解自身与环境的一种模型。只有通过建立更为完善的心智模型,我们才能有效地理解复杂的社会现象,无论是关于爱情、阶级,还是其他人生议题。

比如,在某次播客中,简里里曾提到更有效的努力是与比自己思维更加开阔的人进行对话,打破自己认知的壁垒。这种系统性的改变,才是真正的事半功倍。

从更广泛的社会视角来看,努力是否有用,还涉及到整个系统的复杂性。现代社会的发展速度放缓,阶层固化问题日益严重。例如,英国的纪录片《人生七年》(Up Series)就展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现实:跨越社会阶层的机会越来越少。社会地位的变化更多是由统计学上的初始条件决定的,而并非仅仅通过个人的努力就能实现的。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开始意识到,努力并不一定带来理想的结果。从系统角度看,个体的努力无法真正撼动整个社会结构。而我们依然对「努力」的执念,往往源于我们未能跳出自身所处的系统。精神分析的意义在于,它帮助我们认识到需要进行「第二级的改变」,也就是从系统本身的角度来重新审视我们的行为模式。真正的改变不是通过盲目努力实现的,而是通过跳出原有的系统,进行自我反思与调整。

8. 停下来,审视自我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很多时候,最难的并不是努力,而是停下来。停下来意味着你需要具有「独处的能力」(capacity to be alone),面对内心的焦虑,拥有自我安抚的能力。真正停下来之后,我们才能有空间观察、决策;所谓「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我曾听我的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抑郁位(depressive position)并不代表道德上的优越,它只是从系统角度来说,更加可持续。」而这也是我们希望通过心智发展最终能够达成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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