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维:体验式团体

「体验式团体 」(experiential group[1]) 是塔维列入宣传与课程模块之中的一项内容,听上去似乎也是重要的。在朋友的介绍之中,它显得多少有些神秘,但似乎又像是一种团体治疗成员就是项目所有同学,带领者通常并不主动引领,任由成员「自由联想」一般发言,会在某个时候尤其针对团体动力与过程给出诠释

但说实话,我起初完全对于这项内容没有任何感受:我因事错过了第一次团体,而我们一个学期才安排两次;第一次结束之后,朋友与我分享了许多体会,可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剧透」,到了第二次团体时,我得到的也只是一种「不过如此」的释怀。我们在团体之中放飞自我,大约释放了一些对于项目的攻击性,项目主管作为带领者试着转向内省,我也感觉是有道理的,但终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诠释

想来我对塔维的某些失望来自于「错的时间」,它毕竟早就不是我的第一个受训。Open Day 以及入学之初听到大家对于塔维种种理想化,譬如 life-chaning experience,我总以为言过其实;后来我仔细回想,对于「体验式团体」的惊奇,其实也是有的,但那是三年前在 IPI[2] 的总结会 plenary,当时还在何苦开心做过记录。彼时,我的老师们将大家的种种发言解读为渴求带来的焦虑,令我瞠目结舌,但又深以为是。精神分析式的思考,在那时远非我熟悉的模式,而更像一门结结实实的外语。后来我和分析师说,那个瞬间,我确有当真进入霍格沃滋魔法世界的错觉。也是下文所述的一些联系,才最终得知,总结会本身就是与体验式团体类似的团体情感模式的一种,原来这个经验我早就有过,怪不得不再感到惊奇。我的 life-chaning experience 早在我来到塔维之前就已经发生过了

IPI:团体情感模式

关于「体验式团体」的体验,原想至此告一段落,没有想到竟有后续,而且又是回到了 IPI 那里——生命回文总是如此玄妙。我在今年 2 月份申请 IIPT[3] 精神分析训练,David 告诉我说,与其他美国学院相比,IIPT 最为特色的内容就是团体情感模式 (Group Affective Model, GAM[4]),他很希望我在入学之前体验一下,而最近的课程就是 4 月份的周末会议[5]。我当然满口答应。

团体情感模式体验式团体?听起来就莫名很像是不是?而况 IIPT 原本就是一个受到英国传统影响很大的美国学院客体关系婴儿观察,一个不少。再搬来一个体验式团体似乎也很合理。听说我在塔维学习观察,David 很高兴地和我分享他在塔维学习观察的故事:真是全都串上了

可是英国读书的生活如此密集,我很快就把 GAM 抛在脑后,就连参加周末会议也是先送走了一起上了 4 个小时课的芝加哥同学,又赶紧登陆 IPI 会议现场。

没有想到打开了新天地

与塔维一个学期只有两次的「体验式团体」(还真只是体验)相比,IPI 周末会议每一节 seminar 之后都有一个 GAM group,三天之内大概有 5 场以上,团体动力一下子强得不得了

因为难以演讲者的思路,我抱怨印度老爷爷讲得过于散乱,而抓不到重点,引发了一些附和,但是团体内老爷爷的粉丝开始站出来维护。后面的团体之中,seminar 的内容发散出来了一些深刻自我暴露,带来强烈的链接感,团体之间的时间,我们开始在大课堂与互联网上彼此寻找。因为团体包含英、美、华、印度等不同文化,这一维度同样带来不少碰撞。到了最终结束的时候,竟然真的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讨论离别

这一模式显然加深了学习内容:考虑到精神分析本身就是一种体验式学习,单纯读 reading 和教授难以得到真正的获益。我也终于明白了这种团体与普通团体治疗的区别:由于具有共同的学习目标,它更加符合比昂工作团体 (the work group) 的定义。在这种情况之下,带领者给到的诠释也真正变得涵容起来。带领者作为一个垂悬的观察者自我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之中被一定程度地内化到了我的心里。

英式训练之中的团体体验

真是一场有趣的体验啊!我真诚地感谢 David 的邀约,也跑去和分析师讲这个发现。

我分析师非常惊讶:

咦塔维竟然不是每周都有体验式团体?

我(摊手):

Emmmm,才没有,所以我根本没有什么体验,好气。

她说体验式团体是英国训练几乎都会包括的一个环节,通常都是每周一次。这一传统想来和包括比昂在内的英国团体工作有相当大的关系。塔维其他项目,比如组织架构之中的工作[6]也与之相关,基于差不多类似的模型。也又验证了我对 IIPT 受到英国传统影响很大的猜想。

因为在大课堂之中发现了相同的布置背景,而意外获知我的同学是一对有爱的 gay couple;我也还在和团体之中结识的社工 PhD 小姐姐通着邮件聊美国分析学院的八卦。……这些都是一些有趣的后续和细节。而剥茧抽丝一般地慢慢认识英、美体系之中的种种差异,也是这一年的乐趣之一了

后续体验、思考与文献补充

刚刚过去的 IIPT 的暑期学院之中,每天都有一次 GAM,我也又对此进行了一次深入体验,并且了解到了不同团体带来的不同动力。

IIPT 的文献专有一篇是由 David 所写的 GAM 模式在精神分析训练之中的起源与应用,甚至包含了 IIPT 开始使用以来的实证研究,让我更多理解了这一设计。

它的基本出发点在于,传统精神分析训练的三个部分:个人分析、个案督导、理论研讨,固然重要且必要,但却有些割裂,尤其是个人分析与理论学习之间。而 GAM 则想要打通两个部分。

虽然在形式上非常接近,GAM 与团体治疗的区别在于,带领者并不会解释移情性阻抗,因此并不鼓励退行;而出于避免对于个人分析的打扰的考虑,精神分析训练之中(IPI 整个学院的课程都引入了 GAM)每年带领者将会更换,以此减少对于带领者的移情。

如同之前在精神分析文献到底怎么读之中说过的,精神分析训练通常带来很多情感扰动,学习过程本身也会引发很多阻抗、焦虑,这些都可以在 GAM 处理

比如,一个例子是阅读比昂原文时的抱怨,「这种情绪在精神分析训练之中非常常见,GAM 则给了我们一个空间能够涵容。」

另外一个例子也让我印象深刻,David 自述早年自己接受精神分析训练时,一个心理学家因为没有拿到豁免(当时美国只有医生才能受训成为精神分析师),在四年课程之后仍被退学,因为缺乏 GAM 这样的空间,团体之中其他成员的幸存者内疚、丧失与愤怒没有办法得到讨论,而只能变作沉默。

我当然能够想象到类似情景,也能够感受到 GAM 带来的亲密与连接,而这本应该是精神分析训练的重要部分。

但是,需要探讨和反思的部分还在,比如,即使小心避免,对于个人分析的干扰还是可能,分裂还会出现:理想化分析师,贬低带领者或者相反。另外,如果团体之中存在一个病理性的成员,团体涵容将会变得困难,而会进入僵局——即使,精神分析训练的筛选、个人分析本身已经极大地降低了这种可能。

References

[1] experiential group: https://100years.tavistockandportman.nhs.uk/a-short-history-of-group-relations-at-the-tavistock/

[2] IPI: 国际心理治疗学院

[3] IIPT: 国际精神分析训练学院,国际心理治疗学院的子学院

[4] Group Affective Model, GAM: https://theipi.org/tag/group-affective-model-gam/

[5] 周末会议: https://theipi.org/clinical-training/weekend-conferences/

[6] 组织架构之中的工作: https://tavistockandportman.ac.uk/courses/consulting-and-leading-in-organisations-psychodynamic-and-systemic-approaches-d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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