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毕业了,塔维笔记还是没有写完;我的计划是在暑假之前多更新两篇,争取写作与现实同步,不过,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我们等着瞧...
这个系列中,我向来吐槽 Tavistock 在理论流派方面的古板、僵化,以及这个过程如何促使我最终选择了美国学院,更进一步地,是以自由、创新为主要基调的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LA)作为我最终的精神分析之家。
❝ ……与当时的氛围形成对比的是,他们想要创立一个自我管理的学院,不受外部人士的许可或批准而自行决定运作方式。……他们希望学院保持独立,作为一个参与式民主机构。……一个关键目标是培育开放对话和多元思维的体系。
——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LA):我们从何而来
这一年来,我深切体会我的学院如何落实自由开放之精神,后面还会撰文详细讨论,此处暂且不表。
硕士期间,作为一个 anti-Kleinian 学院候选人在 Tavistock 的卧底(bushi),我写作的数篇论文,包括最终的毕业论文(dissertation)都是以自体心理学为主要框架;至于理论课程,论及 Klein,我使用当代研究对其进行批判,英国本地同学大惊失色:so brave!(你也太勇了吧!)我的论文果然让评分老师消化不良,延迟一年才给我分数。毕业论文最后一稿,导师要我反思对理想化相关理论本身的理想化,说
❝ It is Tavistock afterall. You have to know your markers are all Kleinian. 这毕竟还是 Tavistock 呀。你得知道,你的评分老师都是克莱因派。
——这些大概都只是一些无谓的叛逆经历。一年过去,我已经整合许多。而在 ICPLA 的学习,反而让我更加领悟到了欣赏差异、整合多元观点的重要性:多元本身才是当代。这种领悟不仅来自于我个人的理论探索历程,更源于对精神分析本质的深入思考。马上就要毕业,就来写写这个主题。
理论分歧之辨
精神分析的多重理论、理论之间的相互缠斗,对于学徒来说一直都是令人困扰的重大课题;结合精神分析术语的不明确,使得吵架清晰都不容易:对不起,弗洛伊德认为升华是一种防御机制,但 Loewald 并不这么看;理想化和理想化也不是一回事啊……也是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攻击精神分析的理由又多一件也没什么了不起。
如前文所说过的,我的精神分析母校是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CPI),整合模型是我学习的底色,到了 Tavistock,却以 Freudian-Kleinian 一枝独大,颇让我体会到了一把分裂位的感觉。
可这在精神分析之中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LA),历史课上教授常回顾旧日洛杉矶因为 Bion 到来而掀起 Bionian / Kleinian 大战美国本土 Freudian / Ego Psychology 的惨状。
究竟何以如此?教授一语道破,流派之争说到底是身份(identity)之争,是精神分析内部的自恋损伤、分裂、病理部分与代际创伤。——不妨猜猜弗洛伊德当年作为一个犹太人又没有大学肯要、精神分析完全被边缘化的时候,心理阴影有多大?
如果使用动力性倾听,精神分析理论的分裂本身似乎就在说明,这一群体并非他们自身想象得那么发展健全,许多坏事都在这一群体发生,充满竞争、暴力,而精神分析内部常常对于重要话题保持沉默。这也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比如《精神分析:思想集体的视角》就对此做过讨论。而一个理论似乎必须站在其他理论的另外一个极端,才能发出声音;也像是一种弑父。
但凡事都有「前缘」——自体心理学所谓健康、发展的那一部分。不同理论同样表现了精神分析敢于自我质疑、不断更新的活力。——再说回祖师爷:弗洛伊德不就常在脚注里拆自己的台吗?
不同理论的提出
我们可以共同思考一下,就现实层面而言,精神分析究竟何以有如此之多的理论。
理论家的个人历史
理论的提出往往与理论家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我们常开玩笑说,Kohut 本人是「自恋」的,因此才开创自体心理学;《Z 先生的两次分析》近乎自传,更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吐槽 Klein,我们也说,老太婆就是自己过不舒坦,也更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坦,总要逼人面对「真相」。话虽不雅,但这是实在是理论发展之中非常普遍的现象。我们总是首先以自己经验出发理解世界。
病人类型
人性之复杂,难以使用单一理论概括。而实际上,不同理论的发展似乎也与病人类型相关。精神分析的一个问题在于,因为我们在做的都是长程个案,所以,每一个分析师所面对的样本数量实在是极其有限,很难凭借发展出来过于普遍的结论,最初弗洛伊德遭人诟病,很大一个部分也是因为个案研究方法本身值得商榷。又比如,有人认为,之所以 Kohut 与 Kernberg 对于自恋人格有着非常不同的理解与工作方法,本身也与他们的工作环境,以及与之有关的病人类型有关——说到底,他们想要理解的根本就是不同类型的病人。而这是为什么 Kohut 更注重自体心理学,强调病人的自体体验和情感调节;而 Kernberg 则侧重于客体关系理论,关注病人的内部冲突和防御机制——说的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作为分析师,我们为自己的分析师、督导所塑造,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为病人所塑造。从这个角度来说,精神分析理论的多样性,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盲人摸象的情景。每个理论都是从某一特定角度出发,帮助分析师理解和处理病人的问题。
文化影响
这部分更多来自我个人的观察猜想:每一种理论都是一种独特的故事,反映了不同的文化渊源和发展脉络。比如,美国的自我心理学体现了务实、社会适应的价值观,符合美国文化的实用主义特质。这种理论强调个体在社会中的功能和适应能力,注重实际效果和个人的自我发展。很长一段时间,美国精神分析都呈现出来自我心理学一家独大的状态。
此外,美国后期的自体心理学和关系学派的发展,也反映了文化和社会变化的影响。他们对于共情的强调,以及主张治疗师与病人之间的关系是治疗的关键因素,反映了当代社会对平等、互动和合作的重视。
英国的精神分析传统则深受 Klein 的影响。Klein 的理论强调早期儿童发展和无意识幻想,她的工作特别关注儿童如何通过游戏和象征性行为表达内心的冲突和情感。这一理论在英国文化中找到了深厚的根基,因为英国的心理学界对儿童心理发展的关注由来已久。Klein 理论中的投射性认同、分裂和投射等概念,提供了深刻理解儿童和成人心理防御机制的方法。英国文化中的冷静和理性特质,与 Kleinian 对细微心理机制的详细剖析形成了共鸣。
而法国的 Lacanian 则强调削弱自我,突出主体性,与法国哲学传统的存在主义思潮相呼应。Lacan 的理论深受法国哲学,特别是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的影响。他强调语言和象征系统对个体心理的深刻影响。Lacan 的理论在法国文化背景下,表现出一种对主体身份的深刻怀疑和对无意识复杂性的探讨。
此外,还有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精神分析理论也反映了各自独特的文化背景。例如,德国的精神分析学派在弗洛伊德之后,发展出了一系列更注重哲学基础和人类存在本质的理论,如 Erich Fromm 的社会心理学和 Hans Cornelius 的现象学精神分析。这些理论在探讨个人心理机制的同时,也深入研究了社会结构和文化因素对个体心理的影响。
时代变迁
此外,精神分析理论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扩展疆域、迎合病人需求的过程。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时代病,精神分析理论的发展也是对这些变化的回应。例如,Kohut 从内疚人到悲剧人的转变,自体心理学应运而生,以更好地应对日益增多的自恋人格障碍病人。与此同时,Klein 及其后继者们则致力于开发针对边缘型和精神病性病人的方法。
另外,精神分析理论的当代发展,也与世界学术界的潮流息息相关。当代强调关系取向、平权、反思等理念,这些元素在精神分析的关系流派中得到了体现。关系流派深受女性主义等思潮的影响,倡导分析师与来访者之间的平等关系,摒弃了过去分析师「居高临下」的权威做法,从而实现真正的治疗共情。
同时,当代学术界也强调对过去理论的反思和解构。从这个意义上说,弗洛伊德的一些陈旧观点和做法,如将女性视为「缺失」的男性,将会受到质疑和批评。而 Kleinian 技术中的傲慢态度,也将在新的平权理念下受到挑战。
当代精神分析还注重跨学科的融合,吸收了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等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关系流派的发展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不仅受到了女性主义的影响,还借鉴了社会建构主义和系统理论。
进一步反思
适用范围、阶段
正如芝加哥基础项目中所讨论的整合模型那样,不同理论在不同情况下各有其独特的适用范围。除了像前述提到的不同类型的病人之外,在治疗的不同阶段,实际上也需要选择不同技术。例如,在治疗的早期阶段,自体心理学强调温暖和支持,以建立安全的治疗环境和稳固的治疗关系。到了治疗的后期阶段,Kleinian 的诠释方法可能更为适合,帮助病人面对和整合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和冲突。
理论的阴影
每个理论在应用过程中,都可能存在其阴影部分。例如,Kleinian 的解释,究竟是为了帮助病人直面现实,探索其无意识幻想,还是分析师自己的焦虑和攻击性的投射?自体心理学家不断共情,满足病人的需求,是否真的在给予病人矫正性情感体验,还是分析师自己的自虐与拯救情结在作祟?这些问题需要在理论应用中不断反思和警惕。
对于理论的移情
咨询师对于理论的移情现象也是一个有趣的课题。例如,Kleinian 的咨询师往往更具攻击性,而自体心理学家则更倾向于成为「好好先生」。这不仅与咨询师对理论的理解有关,还与他们的个人特质密切相关。为了避免成为理论的狂热粉丝或信徒,咨询师需要保持反思与觉察,对理论移情进行深入思考。
如何使用理论才最重要
理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使用理论的人。只有通过对理论的正确使用,才能规避其阴影部分,真正关注病人的福祉。例如,从芝加哥学到的 Kleinian 理论,不仅有恨,更有爱,理解无意识幻想,但更重要的是在处理真实的精神痛苦时充满共情。
随时保持对于自己的觉察:以及在当下究竟应该如何做,什么时候来给移情诠释,Lynn 也说,无论是游戏,还是创伤,重要的是,当下讨论、使用是为了掌控,还是变为一种过于刺激的压倒性的经验——聆听自己身体的讯号,聆听当下正在发生什么。
重要的是真实的人
落实到具体临床情境应用,流派之争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迷思」与刻板印象,一个好的分析师绝非流派可以定义,而会根据种种因素灵活处理,最重要的是「向病人学习」。我的一位老师 Stern 就说,他与不同病人在一起时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分析师。我想任何好的分析师都应该如此。我们也常发现,临床情境下不同流派分析师的实际操作差别并不像想象之中那么大,也更进一步证明了大家在讨论理论时过于强调差别,是为了身份认同之争。而流行于学徒之中的希望寻找某一流派的分析师,本身更像是一种最初移情,我们当然知道,探索其中的幻想是更重要的。
中国精神分析实践
作为中国的分析师和咨询师,我们面临的来访者群体有一些更特殊的需求和背景。这些特定的文化背景和社会环境,影响了来访者的心理发展和问题表现。与前面提到的「对理论的移情」、「文化、时代影响」等类似,中国咨询师对于理论的选择和应用,其实也是由于类似原因,都是为了应对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是以,在中国,自体心理学有着广泛的拥趸,因为它能够帮助处理个体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的自恋损伤。与此同时,Kleinian 的理论也在中国非常受到关注,尤其是在处理早期创伤和边缘性人格障碍方面。此外,近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咨询师开始关注关系学派和主体间理论,以回应平权反思。所有关注其实出发点相同,只是路径不一而已。
整合理论的必要性
我迄今为止受训的所有学院,无一不在强调「形成自己的声音」;我之所以最终选择 ICPLA 也是为了接受更加当代、多元的理论训练。作为一个确实以自体、关系、主体间为特色的学院,我们同样有 Freudian、Bionian、Kleinian,教授们也常常吵架:就在我准备发表这篇文章的时候,他们还在邮件组里非常活跃地吵个不休。而这也是真正帮助我修通 Tavistock 一家独大的不满的重要因素,在这样一个开放环境之下,我更加真正能够欣赏英国传统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