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接续写给咨询师的自媒体指北,如何去做不反精神分析的心理科普,更加「有用」的精神分析:信息 - 知识 - 模型 - 经验,写作作为一种精神分析实践。
应用精神分析
在这个系列中,我提过很多次,我在 Tavistock 所学的专业是精神分析研究(Psychoanalytic Studies),本质上是应用精神分析(Applied Psychoanalysis)。
应用精神分析是指将精神分析的原理和理论应用于临床心理治疗之外的领域。这一方法源于弗洛伊德对神话、人类学、宗教和名人传记的研究,其基础在于所有人类活动都源于无意识——精神分析研究的核心。
应用精神分析是一种跨学科方法学科,包括艺术、文学、宗教、人类学、历史和哲学等,同时有助于澄清和发展精神分析理论本身。它常被用于解读艺术作品、文学和文化现象,揭示其深层含义和人类心理。现代应用精神分析还涉及诸如贫困、移民、偏见、恐怖主义等社会问题,以及网络心理学和组织咨询等新兴领域。
为什么选择应用精神分析
我对应用精神分析的了解起源于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CPI)的一个专题课;当时我们讨论了精神分析与气候变化、恐怖主义相关的文献,令人大开眼界。
那时我已经开始在做播客清醒梦有一段时间,slogan 是「用精神分析的视角去理解世界」,内容涉及音乐、《白蛇传》、笔记软件等众多不同领域。
我由此得知自己在做的尝试属于应用精神分析这样一个传统,也与教授做了相关讨论;这些尝试与应用精神分析一样,源于这样一个信念,精神分析不应只是局限于咨询室内,而是可以被运用于更广泛的社会情境之下,更多地为社会提供价值。
有教授讲起上个世代的精神分析师,是怀有这一新兴的思想可以「改变世界」的历史使命的,Stolorow 也说,精神分析不是心理学或者医学分支,其本质属于应用哲学(Applied Philosophy)。如果我们只是一对一地去做长程精神分析(一生能够服务的人数屈指可数),又如何带来更加广泛的社会影响呢?
对我个人来说,身为一个创作者的身份认同,以及跨学科的背景,也使得我从来都不满足于只是单纯地从事临床工作。
而在 Tavistock 的受训,我逐渐增多的临床经验中看到「症状」的社会根源,以及洛杉矶当代精神分析学院(ICPLA)接触到的关系、主体间,由之带来的对于社会层面在心理健康上的影响的正视,使得我未来进一步想要更多研究社会学与精神分析的结合。不过这是后话了。
应用精神分析作为一种科普框架
事实上,目前我们看到的许多精神分析科普已经具有应用精神分析的雏形,也就是对于更加广义的文本(社会事件,某一现象,艺术作品等)进行精神分析理解。我本人在做的尝试之中,播客当然几乎全部基于这一框架,精神分析活用 2.0也是如此。
文本作为一个桥梁,提供对话、讨论的语境。这一形式对于读者来说非常容易接受,对于作者来说也相对具有可操作性。
就像前文之中讨论过的,借助文本,应用精神分析容易成为联系体验的模型,而非单纯的信息、知识。
优势
我曾在很久之前讨论如何去做不反精神分析的心理科普,更加「有用」的精神分析:信息 - 知识 - 模型 - 经验的精神分析问题;承认语言、文本充分有限性的同时,我们当然需要意识到,它首先能够扩大到一对一治疗完全无法匹及的受众范围,自助书籍一直都是热卖门类,而就像我向来提倡的分级心理服务一样,入门阅读倘若引发兴趣,读者自会在需要时寻求更加专门、定制化的服务。
原理
那么,进一步地,我们想要追问的是,对于精神分析科普应该怀有何种期待?而它又是以何种方式满足这一期待的呢?
——此处排除心理咨询「传教」活动以及用户故事(user stories)等某些平台常见文章,因其过于简化,本质是一种商业行为而非科学普及。(顺便说一句,心理咨询有什么用可能是近期最好的一篇用户故事,原因同样在于它非常努力地还原了复杂性。)
在我看来,就像之前写过的,精神分析科普试图提供的是一种普遍意义上的诠释:
❝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些内容可以说是一些极为普世的精神分析解释 ,即使未能做到个人治疗之中的具有针对性和个性化的设计,或许还是同样能够带来轻松之感。(之前有朋友评论听《清醒梦》得到一些轻盈之感,我想也是类似的精神分析解释起效。)
一种普遍意义上的诠释是否可能?
精神分析向来重视个体经验的复杂性,但人性确有共通之处,归类也是人类理解世界的常用方法,精神分析之中称为「诊断」或者「人格类型」。
而应用精神分析的好处在于本身提供了一个语境(文本),更加容易有的放矢进行理解,而非抽象讨论。它当然无法代替治疗本身,但提供了一个类似最小可用原型的切片可供预览。
局限
然而,这里当然存在一些问题。
一个基本问题是,如果这是一个通用性解释,它就不是为你定制的,因此不够精确。而对号入座并不一定是一种好的状态,它往往出于某种担心、焦虑,而非寻求理解。
而更为严重的问题在于,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有效的防御机制——掌握知识带来一种极为舒适的掌控感——而在阅读过程之中,我们很容易再叠一层「理智化」的 buff,而非真正处理情感。常常我们实际上可能在摄入已经遭到自己认知扭曲之后的内容——是以不修通情感很难真正具有「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佛教讲听闻需要「断器三过」,以保持开放心态,避免邪见和分心,也是一样的道理。
因此,阅读过程本身可能会变成一种试图控制和推开不确定性的尝试。因此,它甚至会逐渐变成与精神分析相悖的东西。
这是阅读一端,而在写作一端,又常有我之前提过的「反精神分析」的心理科普写作,传递不良思维模型。
当然,抛开以上问题不论,应用精神分析也常常受到批评,《星际漫游》之中,Ferro 就提到「应用精神分析的不可能性」,因为精神分析只能发生在咨询室之中的两人之间;而我个人也深惧没有精神分析实践背景的精神分析研究者——如同不做佛教修行的佛教研究者,他们的讨论容易陷于干瘪、浮夸,本身就是理智化的防御。
——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的项目从来都要首先在一个精神分析学院,而非人文学院。我刚刚入学的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院(BGSP),即使研究项目,也需要进行训练分析,由此可尽量规避上述问题。
悖论
说到底,精神分析科普本来就是一个悖论,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我们试图传达的东西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体验,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 Bion 创造了许多数学化的语言用以描述精神分析,而他的写作甚至带有强烈的 meta 味道:他通过语言制造了一个迷宫,而迷宫本身就是我们生存状态的一种反映。
但是,对于以上种种局限抱有觉察的基础上,我并不认为,这一悖论是阻止我们去做这样一种尝试的原因;而它也还是追溯至应用精神分析的基本信念:精神分析可以提供更加广泛、普遍的社会价值。
写作框架
就像前面说过的,许多咨询师的自媒体创作本身就已经属于应用精神分析的范畴,只是我们常常处于一种凭借直感在做的状态,而事实上,这一领域已经形成了一套富有成效的方法论框架。这个框架不仅为写作提供了结构,更为我们理解世界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使用这个框架进行写作是有帮助的。
就像《高效写作的秘密(they say, I say)》之中所说:
❝ 我们相信学生需要模板,需要它们用明晰的方式将技法呈现出来。模板的目的不是压抑批判性思维,而是向学生点出批判性思维中的关键技法。
首先,从一个现象或文本出发。这可以是一部电影、一首歌曲、一个社会事件,甚至是个人的经历。选择这个起点至关重要,因为它将成为我们分析的基础,也是与读者建立共鸣的桥梁。
接下来,引入相关的精神分析理论,也就是进行文献综述。从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到当代学者的创新观点,我们需要谨慎地选择最适合解读所选文本的理论工具。这一步骤要求我们对精神分析有深入的了解,能够灵活运用不同的概念和思想。
然后,将理论与文本相结合,探索它们之间的联系。这个过程需要创造性思维和批判性分析,我们要能够发现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深层含义。
事实上,这个过程之中,如何真正深入理论与文本,在细节处互相耦合、关联,或者对立,并且由此创造出来新的见解才是最为困难,最考验人,也是最有价值的地方。否则,理论与文本只是像未能粘合的两张皮。
同样的文本,使用不同理论,甚至相同理论,可以有多种不同解读,贯穿整个讨论的是一个强有力的论点(argument),也是真正我们想要传达的内容;而理论、文本都只是为其服务而已。许多人选择题目,实际只是选择了一个方向(更糟糕的是选择了一个领域),而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确定论点固然需要时间,但它才是核心部分。
另外,还需注意的是,跨学科的视野变得尤为重要。例如,在分析电影时,我们不仅要关注叙事结构,还要考虑视听语言的影响。对于游戏,互动性和玩家体验可能是关键。
当然掌握这个框架只是起点。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深入理解理论,如何敏锐地观察现象,以及如何创造性地将两者结合。这需要持续的学习、大量的阅读和不断的实践。未来如有机会,何苦开心或也将做一些共创工作坊共同训练。
关于播客的一点说明
另外,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总是在各种场合被人催更播客,也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的关注和喜欢。
就像本文所说,相信精神分析在咨询室之外还可以有更加广泛的影响,是我当时做播客,之后来到 Tavistock,包括目前进入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BGSP)继续学习,都是出于一样的信念和目标,所以以播客为形式的普及工作是我长期想要持续做下去的事——「弃」是不会弃的。
不过,短期来看,现实情况是我在未来一年至少还会保持两个(以上)高强度项目同时进行的状态,过程之中的思考可能也会首先以英文论文的形式发布,所以难以很快恢复播客。
好(?)消息是,选题库已经爆满,我也会继续以力所能及的方式(比如手头的写作,以及更加大众的精神分析活用 2.0)陪伴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