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国内关于精神分析的翻译工作已经很丰富,特别是在临床领域有很多优秀成果。但精神分析应用于社会议题的探讨相对较少。我希望以「精神分析×一切」为主题,将精神分析视角带入社会领域,通过翻译和综述,探讨各类社会议题。我会介绍一些中文语境中少见的内容,希望这些引介能带来新的思考。
为什么春节让人又爱又怕?
精神分析×节日
春节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承载了团圆、庆祝与辞旧迎新的象征意义,但也带来许多复杂感受,甚至焦虑。种对节日的矛盾情感并非中国人独有。尽管精神分析领域尚未有直接研究春节的文献,但我们可以通过对西方节日(如圣诞节、感恩节和新年)的相关研究,探讨春节心理。当我们将这些理论比对中国文化,将会发现:节日,是一场跨越文化的集体心理仪式。
周年反应与时间的心理意义
在乔治·波洛克(George Pollock)《时间周年表现:时刻、日期与节日》(Temporal Anniversary Manifestations: Hour, Day, Holiday, 1971)中,他提出了“周年反应”这一概念,指特定时间标记(如节日或周年纪念)能够触发潜藏的心理情结和未解的哀伤。比如,他描述了一名病人每天在下午 5:30 感到抑郁,这与她父亲去世的时间一致;另一病人在“幻想中流产的孩子生日”感到极度低落,而这一天恰好也是她兄弟的忌日。
这一理论也可以延伸到春节。春节作为周期性时间标记,对许多人而言是家庭团圆与辞旧迎新的象征。但对于曾经历失落、家庭变故或与亲人分离的人来说,这种“团圆”意味可能变成情感的痛点。例如,春节的祭祖仪式可能唤起对已故亲人的思念,既能带来情感上的慰藉,也可能引发未解哀伤的表达。
节日综合征与春节焦虑
在詹姆斯·卡特尔(James Cattell)《节日综合征》(The Holiday Syndrome, 1955)中,他首次描述了节日期间人们普遍经历的心理综合征,称为“节日综合征”。这是一种在感恩节到新年期间常见的心理现象,其症状包括:
- 弥散性焦虑:一种不明原因的紧张感;
- 退行行为:表现出类似孩童的无助或依赖;
- 情绪波动:易怒、抑郁,以及对节日意义的复杂态度。
这一综合征在那些有家庭破裂或情感创伤史的人群中更为常见。类似现象同样出现在春节期间。现代社会中,“春节焦虑”已成为热议话题,包括返乡压力、亲戚间的“过度关心”(如婚姻与事业问题)以及沉重的人情消费。许多人一方面渴望节日的温暖与归属感,另一方面又被传统文化和社会期望压得喘不过气。与西方节日中个体孤独感的凸显不同,春节的“焦虑”更多源于对家庭责任和文化传统的承担。
圣诞节与春节的心理象征
路德维希·杰克尔斯(Ludwig Jekels)《圣诞节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the Festival of Christmas, 1936)深入探讨了圣诞节的心理象征,认为它标志着旧的终结与新的开始,并隐含了“子代对父代竞争”的心理张力。圣诞节通过基督诞生的宗教寓意,象征着希望、平等以及对超我压迫的反抗。
这一理论与春节的象征意义不谋而合。春节的辞旧迎新通过贴春联、放鞭炮、大扫除等仪式行为体现。春节的年夜饭、红包文化也承载了对未来希望的寄托。不同的是,圣诞节更多强调个人与神圣之间的关系,而春节更注重家族共同体的维系与伦理传承。例如,春节的祭祖仪式不仅是对家族历史的回溯,也强化了家庭结构中的长幼有序与代际传承。这种新旧交替的戏剧性,永远是精神分析永恒的命题——如何既继承又背叛,既连接又分离。
感恩节的口欲退行与春节饮食文化
在让·罗森鲍姆(Jean Rosenbaum)《节日、症状与梦》(Holiday, Symptom and Dream, 1962)中,他借助感恩节的饮食仪式分析了“口欲退行”现象。他指出,感恩节中的丰盛大餐,特别是火鸡的切割仪式,唤起了人类的原始欲望和俄狄浦斯冲突。通过疯狂进食,人们无意识地将成年期的俄狄浦斯焦虑(如对家庭权力竞争的恐惧)退行到婴儿期的口欲满足。分食火鸡象征对父亲权力的争夺(俄狄浦斯冲突),而暴食后的腹胀则是“口欲怀孕幻想”的躯体化表现。
春节的饮食文化同样具有深刻的心理象征。年夜饭不仅是家庭团聚的核心场景,也是心理情感的重要出口。饺子象征团圆,年糕寓意步步高升,而鱼代表“年年有余”。年夜饭的过度筹备,实则是对“情感匮乏”的象征性补偿——用食物的丰盛掩盖关系的荒芜。春节的过量饮食可能也反映出某些潜藏的心理压力——食物的消费成为一种“情绪缓冲”,帮助个体面对复杂的家庭关系或文化压力。
节日共融与春节的情感意义
在威廉·威利福德(William Willeford)《节日、共融与互惠》(Festival, Communion and Mutuality, 1981)中,他强调节日的核心意义在于群体的共融和情感的联结。他指出,节日通过非语言的仪式行为(如共享食物、礼物交换)强化了个体与群体之间的纽带。这种情感联结不仅帮助个人确立自我认同,也为群体提供了情感支持。集体仪式创造的“非语言同在”,能够暂时溶解人际坚冰。
春节作为中国文化中最具群体属性的节日,完美体现了这一点。从拜年到红包,从舞龙舞狮到祭祖仪式,春节中各种仪式行为强化了家庭与社区的凝聚力。而当种种仪式都不再具有此前的重大意义,本身也是一种失落。这种微妙的力量,暗合温尼科特(Winnicott)对“过渡空间”的阐释。
结语:节日中的分离焦虑与文化化解
伦纳德·申戈尔德(Leonard Shengold)《圣诞节与新年的承诺与恐惧》(The Dreaded Promise of Christmas and the New Year, 2007)指出,节日往往既带来希望,也伴随对过去失望的复活。
就像他在文中所说:
“
节日放大希望,也放大绝望,因为它们逼迫我们直视生命的不可逆性。”
他将节日比作“甜蜜的创伤触发器”,这个定义尤其契合春节的特质。春节期间,这种心理现象同样普遍。春节的象征性承诺(如更好的未来、更紧密的家庭关系)可能唤起个体对过去遗憾的情绪投射,特别是那些经历过家庭失落或人际疏离的人。
节日从不是单纯的时间标记,而是心理考古的现场。那些被春运列车运输的、被年夜饭蒸汽模糊的、被春晚背景音覆盖的,从来都是未被妥善安放的自己。
References
- Pollock, G. H. (1971). Temporal Anniversary Manifestations: Hour, Day, Holiday.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40, 562–589.
- Cattell, J. P. (1955). The Holiday Syndrome. Psychoanalytic Review, 42, 135–147.
- Jekels, L. (1936). The Psychology of the Festival of Christma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17, 244–254.
- Rosenbaum, J. (1962). Holiday, Symptom and Dream. Psychoanalytic Review, 49, 27–37.
- Willeford, W. (1981). Festival, Communion and Mutuality. Journal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 26(3), 203–214.
- Shengold, L. (2007). The Dreaded Promise of Christmas and the New Year.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76, 1107–1133.
- Gabbard, G. O. (1998). A New Year, A Wider Reach.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46(4), 1139–1145.
- Twemlow, S. W., & Ramzy, N. (2006). New Year, New Star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analytic Studies, 3(4), 287–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