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的历史上有一种奇怪的现象:最重要的人,往往最不出名。
Hans Loewald 可能是二十世纪下半叶对美国精神分析贡献最大的理论家。他不是完全的空白——很多人听过「鬼魂变成祖先」这个比喻,读过那篇关于治疗作用的经典文章。但除此之外呢?我们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这很奇怪。因为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很多观念——分析师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治疗关系本身就是改变的媒介,内在世界和外在现实同时被建构——这些想法的源头,相当一部分可以追溯到 Loewald。关系学派、主体间性、当代自我心理学,都从他那里继承了东西,却很少明说。
他是精神分析的「隐形建筑师」。Nancy Chodorow 说他是「安静的激进派」——用弗洛伊德的语言,却悄悄改变了一切。
Loewald 没有建立学派。没有机构以他命名,没有人自称「Loewald学派」。但我逐渐觉得,这本身就是他给我们最大的礼物。他的理论是关于连接而不是分裂,关于对话而不是正统。如果有一个「Loewald学派」,那反而背叛了他的精神。
这个课还有另一层意义。
2025 年 9 月,我的老师 Jonathan Lear 去世了。他是芝加哥大学的哲学家和精神分析师,也是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我最重要的老师之一。Lear 一生都在写 Loewald,是他让我第一次真正读懂了 Loewald。
准备这个课的过程,变成了一种哀悼。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是麻木的。震惊,但没有眼泪。真正的悲伤是在准备课程的时候来的——读那些材料,我不断想起他在课上说话的方式,他解释 Loewald 时眼睛里的光,他说「radical hope」时的语气。做完这些课,我大哭了一场。
Loewald 说,我们心里住着 ghosts——早年关系的残余,它们困扰我们、纠缠我们。精神分析的工作不是驱除鬼魂,而是把 ghosts 变成 ancestors。让困扰变成滋养,让纠缠变成传承。
做这个课,就是我把 Lear 从 ghost 变成 ancestor 的过程。
所以这是一个双重的纪念:纪念 Loewald,也纪念教我读 Loewald 的人。
接下来的十二讲,我们会从 Loewald 的生平开始,然后进入他对精神分析最核心议题的重新思考:治疗作用与分析师的位置、语言与沉默、自我与现实的建构、驱力的重新理解、客体与内化、时间与记忆、俄狄浦斯情结的新解读、超我的形成、升华的意义。最后,我们会回到传承和感恩——这也是 Lear 生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的主题。
我希望这个课能做到的,不是让你「掌握」Loewald,而是让你重新发现一些你可能已经知道、却没有语言去表达的东西。
Loewald 自己说过:分析中真正的发现,不是发现新的客体,而是「重新发现客体」——rediscovery of the object。那些好的东西一直在那里,问题不在世界,而在我们感知爱的能力被关闭了。
精神分析的工作,就是恢复这种感知能力。
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