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正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1]和塔维斯托克中心[2]受训的儿童青少年心理咨询师,「精神分析育儿经」系列来自我的学习、工作心得,也是写给(准)父母们的一封情书,希望它能抚平一些养育焦虑,让大家在照顾好自己的基础上更好地支持孩子。
这个系列是灵感买家俱乐部业余公司的孵化成果,感谢 Bob,Fori 以及公司同事的帮助。
S1E5 成为父母本身也是一个修复机会
就像前面文章之中已经谈过很多的:养育本身的情感困难,时代背景之下的对于母职角色的极高要求,以及代际创伤的传递造成的匮乏感,都有可能造成一种恶性循环,带来非常深刻的无力感,甚至使得妈妈或者准妈妈们对于养育这件事情丧失信心,感到绝望,并且造成如今普遍存在的生育恐惧。
我非常理解,如果在绝望之中浸泡过久,将会很难想象希望的存在,这个时候,如果强调希望,反而成了一种不共情和不支持。但是,正如我之前在小报童专栏「随愈而安」之中提到过,这种由于自身创伤而产生的绝望,本身就是创伤体验的一个部分,是严苛超我,对于攻击者的一种认同。
关于这个部分,可以谈的很多,包括一些基本的应对方法与理念。比如说,每个人都是有创伤的,或者创伤本身是可以逾越的,创伤不只能够带来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也有可能有创伤后成长。但是它们更加普世,而非直接和养育过程有关,我也已经在「随愈而安」之中写过很多,此处不再赘述。
这里想要强调的是,就像前面提到过的,成为父母当然的确激活旧的创伤,但也更是一个修复机会。
事实上,修复往往需要在创伤激活的情境之下进行,因为只有此时我们才能更加容易接触到与之相关的情感,而平日里由于过于痛苦,它们更加紧闭而并不开放。只是,修复前提在于之前的情感得到激活,但并非过度而变得压倒,而是这一次能够应对与掌控;所以也如同我们前面一再强调的,支持环境非常重要,它们将能帮助我们更好处理曾经漫溢的情绪。
照顾孩子也是照顾自己内在的孩子部分
所有客体及其关系构成了我们的内在世界,我们总是把他人当作自己的一个部分来去体会,就像克莱因所认为的,如果我们以为自己伤害了母亲,那么,我们也会认为自己破裂的,因为母亲本来就是自己内在世界的一个部分。
与此类似,我们对于孩子也有可能产生相关感觉:我们或许认同孩子,或许把自己需要照顾的那个部分更多放在孩子身上,而照顾孩子的过程之中,其实我们也是在照顾自己内在的孩子部分。
这也是养育过程作为一种修复机会的可能。
有时候,我们之所以对于自己成为父母产生极大的不胜任感,也是因为自己内在那个孩子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且并不信任自己能够保护好它——如果我们在关系之中总是自我牺牲,难以拒绝,放弃利益。
即使我们过去或许真的没有得到过非常好的养育和照料,这也并不影响我们保持觉察与成长,逐渐成为一个足够有力量、有担当的父母,照顾好孩子。如果我们有能力照顾好孩子,那么我们也就能够照顾好自己内在的孩子部分,而不再完全依赖、无力,需要去苦苦哀求其他人的照料,或者停留在那个怨恨的受害者位置。
通过养育过程理解和修复自己
养育过程也是一个很好的观察机会。即使我们能够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成长过程之中,的确受到了一些「伤害」,或者总是在生活之中感到过往经历的影响,很多时候,它只是一团非常模糊的感觉,我们并不知道这个过程是如何运作的。有时,即使到了咨询之中,因为缺乏相关的情境重建,我们可能同样难以还原。
借由观察自己与孩子、父母与孩子的互动,带有一个观察者视角的好奇,我们不但容易看到家庭动力如何影响孩子,自己又是以何种模式进行互动,也能够以此为机,接触到自己在成长过程之中的感受。
不一样的是,我们如今已经不是完全处于绝对依赖、无力的位置,而是更有能力去做选择。
这里可以举一个我们在芝加哥文献之中谈过的例子:
妈妈是一个早年遭到抛弃的孩子,生命早期生活在收容所,而且忍受饥饿,这是一段非常创伤的经历;即使被收养之后,她也没有和养父母建立非常好的关系,而是出现情绪问题、学业问题,并且最终在青少年时期怀孕、生子。这本身已经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情境了,让它变得更加困难的是,因为早年饥饿的经历,妈妈在情感上没有能力喂养婴儿,无法辨别婴儿饥饿的哭声,无法响应,以至于婴儿真的面临可能饿死的危险。妈妈和婴儿的关系重现了妈妈的早期创伤。但是,在治疗师帮助妈妈理解这一现象之后,这一现象开始逐步好转,通过喂养婴儿,其实妈妈也在喂养那个曾经饥饿的自己。最终,婴儿活了下来,妈妈也开始了一段更加健康的生活。
这当然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而且,这个过程非常漫长、艰难,是治疗师和妈妈同时付出了许多努力才达成的结果,这些过程我并没有详细叙述,我也完全不想忽略其中的艰难,而把它描述为一个容易的过程。
但是,与此同时,它与我们平日里所经历的过程又非常相似,而最终问题的解决也与我们前面强调过的种种有关:母亲因为自己曾经的创伤体验而无法喂养婴儿,情感与身体「饥饿」的感觉由于养育而再一次重现,它也带来了一次觉察和修复的机会:在此之前,妈妈或许从来没有能力或者契机重新回顾、理解自己的早年经历,以及它们对于自己的影响。当妈妈质问「你们知道那个婴儿曾经经历过什么吗」的时候,她同时在为自己和婴儿进行表达;治疗师也说,这一份工作之中,自己同时在喂养两个婴儿。我希望通过这个例子表达新的经验带来的治疗可能,只是这一可能需要建立在妈妈理解和照顾自己的基础之上。
一些防护 tips
成为父母是一段新的经验,既有修复可能,又有创伤风险;也许只是在重复系列其他文章之中提过的内容,可是不妨再次强调,认知层面,或许我们首先可以做好以下防护:
和孩子分离,其实也是要去理解和允许他们有其命运和人生,也意味着我们只能尽力提供足够好的养育,而无法为他们提供一个完美的出厂设置。想要成为一个完美妈妈,本身就是一种全能自恋。
只有首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可能为孩子提供更好的养育。
•如果自己在情绪上感受到困难,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永远都是首先处理自己的情绪,而非勉强自己照顾孩子。因为,它的后果就是:我们可能感到委屈,没有办法言传的愤怒,就像我们一再强调的,这些情绪终将通过其他形式表达出来。进一步地,这可能导致一种耗竭,如果我们已经感到自己被掏空,没有办法给予更多,那才真正变成了一个忽视的母亲,没有办法给予孩子营养的母亲,甚至在情感上死去的母亲。•暂时离开,处理自己的情绪则不是这样。如果只是暂时离开,调整、充电之后再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回来,孩子内化的将是那一份「总会回来」的安全。而他们也会逐渐意识到,并且适应,母亲是另外一个独立个体,她没有办法总是在那里。以自体心理学的角度进行理解,这种暂时离开,本身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挫折」,在这种暂时离开的状态之下,孩子将以自己的方式在内心努力维持,等待并且召唤母亲的归来,并且将其内化成为一种逐渐发展的心理结构。
还是回到前面文章之中谈到的,妈妈需要很多支持。当我们暂时离开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请求他人照顾孩子。即使妈妈的重要不可替代,也并不意味着孩子一直只能依靠母亲独自支持。
我在与父母合作的前提下与儿童青少年工作,如有需要,欢迎与我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