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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与被毁灭的时间感

《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

  • / 乔晓萌 波士顿精神分析研究生院(BGSP)博士生
  • 题图 / Midjourney
  • 标签 / 村上春树创伤

村上春树(Haruki Murakami),日本当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以他细腻而富有深意的故事赢得了全球读者的喜爱。村上春树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作者。从 2021 年开始做播客「清醒梦」,我就一直想做一期与他有关的内容,标题也想好了,就叫做「村上春树、创伤与被毁灭的时间感」。然而种种原因,这个计划一直没有真正落地,直到最近,村上春树的全新小说《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发布,并且一以贯之了这一主题,我感到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来梳理相关的想法。如果有必要的话,之后也会继续撰文分析他的其他作品。

另:因为涉及作品分析,本文包含大量剧透

《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

《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在村上春树的创作生涯中具有独特的意义。早在 31 岁时,他便写下了这个故事作为第三篇小说,但因不满最初的表达,他搁置了它,数年之后依据其创作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尽管《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是他的早期经典之一,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村上始终觉得,《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这个故事在他心中「如鲠在喉」,仿佛未完成的生命拼图。四十年后,村上在 71 岁时重新拿起这个故事,并在后记中写道——后记这个形式本身对他来说也非常不同寻常:

正如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所说,一个作家一辈子能够真诚地讲述的故事,基本上是为数有限的。我们不过是把为数有限的这些主题,千方百计地改头换面,改写成种种不同的形态而已——也许不妨如此直言相告。

从某种意义上,这本书就是他一生不断重复书写的「那个(The)故事」。我们也很难不去看到,那些在他作品之中反复出现的要素又一次集大成般汇集在这一作品。

故事中,主角是一位中年男子,为了寻找年少时曾深爱的少女,再度返回与少女共同幻想中的小城。然而,这座小城被一道「不确定性的墙」封锁,与现实世界隔绝,仿佛时间停滞在某个模糊的过去。主角试图突破这道墙,走进自己被遗忘的记忆,揭示灵魂中的隐秘创伤。村上通过这种情节设置,让我们看到了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时间被封锁在过去,角色被困于无形的墙内,仿佛走不出的梦境。对村上而言,这座小城象征着他的「创伤之城」——那些未被解决的情感与痛苦,漂浮在模糊的时间里,仿佛只能通过不确定的墙后去窥探。

在读《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村上在书中重新回溯他作品中的一切:女孩、梦境、孤独的探求、陌生的空间……这些意象层层叠加,让人不禁想到他的那些代表作,如《挪威的森林》中的孪生恋人关系,《刺杀骑士团长》里神秘的访客,甚至《海边的卡夫卡》中图书馆中的少年。四十年过去,这些要素再次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复现。村上在他的创作生涯中反复探讨这些母题,仿佛他的一生都在书写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创伤、时间停滞和异世界的故事。

村上春树在采访中曾提到,选择在 71 岁重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正步入老年,而不再写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或许我们都希望这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本书,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年纪重新讲述这个故事,足以证明这本书在村上心中的重要性;而不断反复重写,本身就像是一种「强迫性重复」 (repetitive compulsion),其用意恰是修通 (work through)村上所说的「如鲠在喉」——一种创伤性表达。

因此,我依然会从「创伤与被毁灭的时间感」这一角度来解读《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即使精神分析领域中,对村上作品的解读存在各种角度,例如河合隼雄、河合俊雄父子等学者从荣格的角度出发(《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当村上春树遇见荣格》),探讨其作品中的集体无意识,我始终认为村上的故事深处,是创伤带来的时间破碎和停滞。

村上春树与创伤

尽管精神分析领域对于村上春树的研究并不算丰富,但依然有研究支持创伤是村上作品中的核心主题之一,尤其是心理创伤如何影响个体对自我、社会和生活的感知。除了以下文献之外,罗伯特·斯托楼罗(Robert Stolorow)也曾在他的博文之中引用村上春树,用以赞叹他对创伤体验的精确描写。

村上作品中的许多角色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创伤,他们常常表现出一种与社会的疏离感。娜奥托·川端(Naoto Kawabata, 2002)在《必要的知情》(The Need to Know)一文中探讨了村上春树作品《地下》(Underground),这本书基于 1995 年东京地铁沙林毒气袭击事件受害者的采访。川端指出,村上通过采访受害者与施害者,深入探讨了创伤对个体与社会关系的影响。创伤使受害者难以与他人建立正常的情感联系,甚至产生对社会的疏离感。这种疏离不仅是对伤害的应激反应,更是一种防御机制,以避免再次遭受心理伤害。

多丽丝·布鲁斯(Doris Brothers, 2012)在《村上春树,不确定性的鉴赏家》(Murakami, Connoisseur of Uncertainty)一文中从心理创伤的角度分析了村上作品中的角色。布鲁斯指出,创伤在村上作品中的表现形式之一是角色的分裂感,即他们在面对创伤后的生活时往往分裂成不同的自我部分。她提出「系统性出现的确定性」(Systemically Emergent Certainties, SECs)概念,解释创伤会破坏构成个体自我的基本信念,导致角色们对自身和世界产生深层次的不确定性。村上的角色通常通过自我隔离或解离(Dissociation)来应对创伤,避免直接面对破碎的内心世界。

创伤不仅导致个体与他人和社会的隔离感,还可能引发对生活意义的质疑。大卫·波提克(David Potik, 2023)在《村上春树小说中的存在主义问题》(Existential Issues in the Fictional Writing of Haruki Murakami)一文中指出,村上作品中的角色往往因创伤而陷入对人生意义的深度怀疑。他认为,创伤体验摧毁了角色的心理安全感,使他们难以再感知到生活的意义。这种无意义感往往与日本战后社会背景相关,快速的社会变革和传统价值观的崩塌使得人们在寻找集体身份时遭遇挫败。波提克认为,村上通过探讨「选择性创伤」(Chosen Trauma)这一概念,表现了角色们在面对未曾哀悼的历史遗憾时的痛苦,从而加深了对创伤带来的内心破碎感的理解。

村上作品中的角色面对创伤后尝试各种方式进行恢复和重建。布鲁斯认为,村上的角色通常在重建过程中表现出一种谨慎的探索,试图重拾对他人和社会的信任。她批判了某些观点认为激发愤怒能帮助创伤愈合的看法,认为治愈的关键在于重建创伤后的人际信任——这一观点也出现在新作《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川端则指出,村上在《地下》中的采访方式体现了他对创伤受害者的尊重,通过给予每位受访者发声机会,他帮助他们在叙述中找到力量和认同感。

波提克还指出,村上的角色在应对创伤时表现出多样化的行为,包括面对死亡焦虑的强迫性行为和对生活意义的逃避。在他看来,村上通过展示这些应对方式,展现了创伤对人类生活的持久影响,以及个体在尝试重建生活时的复杂挣扎。

创伤与异世界:核心母题

在村上春树的文学世界中,创伤和异世界是反复出现的核心母题,几乎构成了他作品的精神基调。创伤不仅是事件本身,而是对时间、现实、甚至自我的深刻打击,让人物感到被困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难以继续前行。村上通过「异世界」这一独特的空间设定,直观地呈现了创伤带来的时间感错位和心理隔离。

这种异世界的设定在村上作品中屡见不鲜,几乎成为了他的基础设定。比如在《海边的卡夫卡》中,佐伯因年轻时失去恋人而进入一种精神的异世界,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止,她的生活也因而陷入了封闭和隔绝的状态。《1Q84》中的女主角青豆进入了一个有两个月亮的「平行世界」,这一世界表面上与现实相似,却存在各种细微的异变,象征她在创伤后与现实的割裂感。再如《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村上构建了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世界尽头」,这里的居民没有影子,时间静止,甚至失去了记忆,象征着角色们在创伤中与过去的彻底切断。

我个人认为,这一概念或许最早与《寻羊冒险记》之中的羊壳有关:

「羊壳」指的是被神秘羊附身后又被抛弃的人所留下的空壳状态。这个概念在小说中具有多层含义:物理层面,当那只带有浅色星状斑纹的神秘羊离开被附身者的身体后,会留下一个空洞的「羊壳」;精神层面,羊壳象征着失去生命意义和方向的状态,反映了现代社会中人们的精神空虚。

小说中最典型的「羊壳」代表是「羊博士」。他曾被羊附身,但由于无法满足羊的野心,羊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身体。羊的离去使他成为了一个空壳,内心的巨大落差驱使他不遗余力地追寻这只羊。

一天早上醒来,羊已经不见了。我这才知道所谓「羊壳」是怎么个东西。地狱!羊只留下了思想,而若没有羊又无法把那思想释放出去。这便是「羊壳」。

即使与村上作品之中的其他概念一样,羊壳具有多重解释方式,但创伤无疑也是其中一种。

村上春树用异世界将创伤具象化,使它变成一个可以被探寻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时间的流逝,角色被困在旧梦中无法逃脱,反映了他们因创伤而丧失的时间感。通过这种设定,村上揭示了创伤的真相:它不仅停滞了时间,还在心灵中建起了一道不确定的「墙」,将过去的痛苦和情感牢牢锁在其中。

现实与异世界的穿梭:过渡空间

村上春树的作品中,现实世界与异世界之间的穿梭,是其最显著的特质之一。在他的小说中,角色们时常在真实与非真实、梦与现实之间来回穿梭,寻找自我与平衡。除了《挪威的森林》是一部完全以现实主义手法展开的小说外,村上几乎所有的作品中都带有强烈的非现实主义色彩。

这种超现实的特质既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但在许多层面上延续了日本文学中典型的「物语」特质。例如,他曾提到自己深受日本古典《雨月物语》的影响。在《雨月物语》中,有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故事,一位武士为了赴约而选择自杀,以灵魂的形式前往,这种现实与非现实的交织,既让人感到怪诞,又充满了哀愁。

在村上春树的小说中,这样的「异世界」可以看作是一种创伤性的心理空间,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过渡空间」。精神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提出的「过渡空间」理论,指的是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存在的模糊地带,在这里个体可以探索和消化复杂的情感。村上的角色们在现实与异世界间的穿梭,正是在这个过渡空间中进行自我修复与情感代谢的过程。异世界作为过渡空间,既承载了角色未解的创伤,又为他们提供了某种可能性,让他们得以重新面对自身的痛苦,进而进行内心的整合。

如此一来,现实的变化会影响梦境,而梦境的内容也会渗透到现实。这种彼此影响的双向过程,在村上春树的小说中几乎无处不在。例如在《海边的卡夫卡》中,村上曾经引用「责任始自梦中」,男主角田村卡夫卡君的现实生活与他梦中的异世界不断交织,使得他在梦境中与母亲的关系得以重现,而现实生活中的某些情感也不断受到梦境影响。《1Q84》与《刺杀骑士团长》之中也都有出现「梦中受孕」的情景。

这种互相交织的空间设定,本身也是一种消化创伤的方式。在村上的作品中,角色通过不断地在现实与异世界之间游走,逐渐代谢掉内心未曾处理的情感。正是通过这种消化过程,时间感才逐渐流动起来。正如《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男主角在小城的梦境中逐步修复自己的情感,影子和本体最终得以暂时分离,象征着对创伤的初步释放,而时间也随之恢复流动。

创伤与被毁灭的时间感:文献综述

当创伤降临,一个人的时间感往往发生改变。回忆可能会如同不断涌现的洪水,让人仿佛被困在过去某个无法摆脱的时刻;也可能在意识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压缩或冻结在某种无法触及的空间中。精神分析对此现象的研究揭示了创伤如何深刻地影响我们对时间的感知(time perception)

莱诺·特(Lenore Terr)在她的经典文章《时间与创伤》("Time and Trauma", 1984)中提出,创伤常常导致时间感的显著变化。这些变化不仅是一种心理现象,也深刻地影响了个体的记忆、情感与行为。特在研究中提出了两个关键概念来描述创伤对时间的干扰:

  • 时间偏移(time-skew):创伤幸存者会错误排列事件的时间顺序。例如,一个人可能清楚记得某个具体的细节,却混淆了它发生的确切时间。
  • 预兆形成(omen formation):创伤幸存者倾向于将创伤发生前的无关事件视为某种预警信号。这种机制是一种试图通过寻找因果关系来重新控制不可控环境的心理策略。

通过这些概念,特揭示了创伤体验如何影响个体的时间框架,让他们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感知变得混乱不堪。这些扭曲反映了创伤的核心特征:记忆的侵入性与情感的失控感

威廉·奥尔巴赫(William Auerbach)在《时间与无时间感:严重童年创伤的精神分析》("Time and Timelessness in the Psychoanalysis of an Adult With Severe Childhood Trauma", 2014)一文中,进一步探讨了创伤对时间感的影响,尤其是在经历过早期创伤的患者身上表现出的时间冻结现象。他指出,严重创伤会导致一种时间冻结(time freezing)或断裂(time fragmentation),使病人无法感知时间的连续性。

奥尔巴赫的案例中,一名病人的童年创伤让她生活在一种「永恒的现在」(eternal now)中,过去的创伤细节不断侵入当下,阻碍她与现实建立连贯的联系。通过治疗,分析师帮助她将这种被割裂的时间片段整合到一个更广阔的叙事框架中,从而逐步恢复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创伤的时间感不仅存在于记忆中,也深深嵌入身体。创伤幸存者常常通过身体的反应体验时间,比如突然的紧张、无意识的动作或慢性疼痛,仿佛身体在提醒他们某些「未完成」的过往。

创伤并不仅仅是一瞬间的打击,它更像是一场持久的侵蚀,将自身深深嵌入个体的时间流中,影响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体验。这种现象被心理治疗师鲍勃·巴特利特(Bob Bartlett)形象地描述为「时间浸透」(time-soaked)。在他的论文《浸透时间的创伤》("Time-Soaked: How Trauma Submerges In and Out of Time", 2017)中,巴特利特指出,未被处理的创伤会像潮水般渗透到一个人的时间感中,让他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在一起,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这种时间浸透的状态常表现为过去的创伤不断入侵现在的生活,病人无法摆脱对那些痛苦时刻的执念。他们的每一天都仿佛被过去的阴影笼罩,时间似乎停滞在创伤发生的那一刻。而同时,这种浸透也会让未来变得不确定甚至不可想象,因为未来似乎只是对过去痛苦的延续。例如,一个经历过早年失落的人可能会感到自己的生活永远无法摆脱失控感,无法想象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巴特利特在分析中强调,时间浸透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反复的破坏性体验(repetitive destructive experience)。创伤让人无法正常感知时间的线性流动,导致某些情绪、记忆或行为在不恰当的时刻被反复触发。病人可能感觉自己正在重现过去的场景,甚至将他人误认为是创伤中的人物角色。这种重复不仅带来了痛苦,还加深了个体对「逃无可逃」的无助感。

在精神分析中,事后性(Nachträglichkeit, après-coup)是一个核心概念,用来描述过去的事件如何在现在的视角中重新获得意义。这一理论最早由弗洛伊德(Freud)提出,并在后来的研究中被扩展应用到创伤与时间的讨论中。事后性表明,创伤事件的影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回忆与思考不断变化。

波尔图阿莱格里精神分析学会的一组学者(Viviane Mondrzak 等人)在《创伤、因果性与时间:若干反思》("Trauma, Causality and Time", 2007)中指出,创伤的意义不是由它本身决定的,而是通过个体的情感体验(emotional experience)与内在心理结构的交互作用而形成的。例如,一个人在成年后的某一时刻,可能会突然对童年的某段创伤记忆有了全新的领悟,这种领悟反过来影响了他对当前生活的看法。

失却时间的创伤小城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小城便是这样的一个异世界。小城被「不确定的墙」隔离,是一座时间停滞的封闭之地,钟表没有指针,季节不再更替,仿佛一切停留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小城的这种无时间性象征了创伤对人类时间感的深刻破坏,展示了创伤者如何被锁定在痛苦的回忆中,难以迈入现实的时间流动。小城既隔离了外界的变化,也隔离了居民的情感发展,使他们徘徊在不变的「旧梦」中,仿佛失去了走出创伤的能力。

这种无时间性的创伤体验正如前述莱诺尔·泰尔 (Lenore Terr) 在《时间与创伤》 (Time and Trauma) 中所描述的那样,创伤会导致「时间偏差 (time-skew) 」和「预兆形成 (omen formation) 」。受创者无法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记忆事件,反而将痛苦回忆不断重温,或将其赋予象征意义,从而在创伤的「永恒现在」中停滞不前。在小城中,钟表的停滞正是这种时间偏差的象征,居民无法将情感转移至未来,而只能在过去的幻影中循环往复,既无法逃离创伤,也难以进入新的时间序列。

鲍勃·巴特利特 (Bob Bartlett) 在《时间浸没:创伤的时间 》 (Time-Soaked: How Trauma Submerges In and Out of Time) 中也探讨了类似的概念,指出创伤会让人「浸没」在过去的时间中,仿佛被一种「时间浸没」所包围。在小城,居民不断重复旧梦,正是这种浸没的体现:他们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似乎被禁锢在一个不可进退的时间胶囊中。巴特利特进一步指出,创伤的时间停滞会对个体的时间感和人际关系带来毁灭性影响,使人们既无法与过去和解,也无法建立面向未来的生活。

此外,威廉·奥尔巴赫 (William Auerbach) 在《时间与无时间 》 (Time and Timelessness in the Psychoanalysis of an Adult With Severe Childhood Trauma) 中通过临床案例展示了创伤如何让个体的时间感和自我认同破碎。他指出,创伤者仿佛被困在一个没有时间感的空间中,他们的情感和记忆被封锁在过去,而这些破碎的时间感使他们与现实割裂。小城中没有时间的设置,与奥尔巴赫对创伤者心理状态的描述不谋而合:男主角在这里失去了真实的自我,成为「无影之人」,他如同一个没有未来的幽灵般游荡于过去的痛苦之中。

与村上春树的其他作品一样,本书包含许多与时间有关的描写,尤其是与小城有关的段落,而这正是这篇文章试图总结的「被毁灭的时间感」。试摘录若干:

在那里,所有的时间都是马马虎虎的。虽然中央广场上有一座很高的大钟楼,但没有指针。
然而时光和季节终归只是一场虚幻而已,小城本来的时间存在于别处。
因为在这里,一切都是永远。
正因为时间不存在,所以时间无穷无尽。
没有时间的地方也就没有积累。看似积累,其实不过是「现在」投射出的短暂的幻影。请您想象一下翻动书页时的情景。页面变新,但是页码不变。新的一页与前面一页之间并没有脉络的维系。周围的风景千变万化,我们却始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上。……这座小城里只存在「现在」这一个时间,没有积累。一切都被重写,被更新。

与小城有关的创伤人物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村上讲述了多个与小城有关的角色,他们不同程度地都遭受创伤以及与之有关的影响。

女孩的创伤经历是推动她自我封闭的关键因素。她的生母在她三岁时去世,随之被一位养母抚养长大,童年的失去让她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消弭的创伤。这种早期的母亲缺失,使女孩的情感感知仿佛被一层隔膜所封锁,无法完全进入现实的情感世界。在小说中,她提到自己三岁时「影子与本体分开」了,正是失去生母的年纪,恰恰暗示了她在幼年时期因失去母亲而带来的「分离性创伤」(separation trauma),这一创伤在她的心灵深处形成了持久的隔离感。

进一步地,女孩在描述自己的生活和感受时,言语中常常带有一种「语言不详」之感,似乎难以表达出她内心的真实状态。她对现实世界缺乏兴趣,反而更专注于梦境的探索,对梦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对现实的兴趣。这种倾向实际上正是她早期创伤的延续:她无法与现实中的情感联系,形成了与外界隔绝的自我状态,她的内心被封闭在梦境以及她与男孩共同创造出来的小城之中。如同小说开篇所说:

此地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不过是替身而已,就像是移动的影子。

幼年经历的情感创伤常会导致成年后的心理隔离与情感疏离,尤其是对自我与他人关系的深度影响。女孩之所以沉浸于梦境世界,而非现实,是因为她在梦境中能够自由地探索那些被封闭的情感体验,而现实则让她感到疏离与隔绝。她对现实的兴趣淡漠,表现出一种心理隔离,直到她遇到男孩才有所变化。男孩的出现,打开了她心灵深处的情感世界,让她终于可以开始表达(无尽的写信与谈话),并在梦境和现实之间产生了某种连接。然而,由于早期创伤的影响,这种连接始终存在一种微妙的隔阂,女孩依旧在梦境中留存着自己的「影子」,而她的情感也始终无法完全融入现实之中,并且最终完全消失在男孩的世界之中。

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彻底消失之前,实际上女孩已经长期处于抑郁状态之中: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我就是单纯地会变成这样子。有个什么东西好像巨浪一样,没有一点儿响声,劈头盖脸地压过来,我被它吞没,心变得邦邦硬。它什么时候来,持续多长时间,都不是我自己可以预测的。

与此同时,男孩因为小城里的女孩而受到深刻影响。实际上,他因女孩的离去而遭受了一层创伤。他在最初与女孩关系的突然中断后,感到难以继续正常的情感生活,仿佛整个人生从此停滞。他的情感关系不断失败,一直无法建立起真正的连接,总是在重复一种伤害他人、伤害自己的模式。这种情感上的僵局,恰恰是所谓的「强迫性重复」——他未能从创伤中解脱出来,反而深陷其中,徘徊于痛苦的记忆中。

那个夏天,我十七岁。而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时间实质上就定格在了那里。时钟的指针的确一如既往地在向前走,铭刻着时间,但是对我来说,真正的时间——埋在内心墙壁上的时钟——从此便纹丝不动,止步不前了。打那以来将近三十年的岁月,似乎仅仅是被耗费在填补空白上了。因为有必要填充空空荡荡的部分,姑且把周围映入眼帘的物事随手拿来填埋进去而已。因为有必要吸入空气,人们在睡眠时也会无意识地继续呼吸。与此相同。

……时间在此似乎止步不前了。时钟的指针仿佛是要不遗余力地追溯从前遥远的宝贵记忆似的,冻结在了那里。等到重新启动,它还是花费了些时间。
同样的体验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事与愿违地伤害了他人,而其结果,同时也伤害了自己的那种体验。

这种被困于过去的状态,在《挪威的森林》中也能找到类似的表现。在那部作品中,渡边的朋友木月的去世,让直子和渡边深陷创伤之中。直子始终停留在失去木月的痛苦中,她的时间仿佛被锁定在 17 岁,尽管现实中时间在流逝,但她始终无法前进。而渡边虽表面上继续生活,但在内心深处,他也被困在了创伤中,未能真正向前。与直子一样,男主角在女孩消失后,整个人仿佛被卡在了某个瞬间,始终无法解脱,陷入了情感上的「循环困境」。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里,男主角怀着对女孩的思念,主动选择返回小城。这一举动,表面上是他在寻找失去的情感,实际上也是他在寻找自己——那个被困在过去、被封锁在创伤中的自我。正如小说中所暗示的,他并非是「偶然」回到小城,而是被内心的意志驱使,迫切想要找到解脱的出口。子易先生在故事后期明确表示,他之所以进入小城,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渴望回到这个地方,渴望面对自己的过去。可以说,这个回归的行动象征着他试图理解并释放自己的创伤

除了男主角,其他与小城相关的人物也都带有深刻的创伤印记,仿佛小城是被创伤吸引而成的一个聚集地。子易先生经历了失子和爱人的离去,陷入了高度的创伤状态,几乎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而黄色潜水艇少年因早年失去父爱、母爱侵入,逐渐封闭在小城的异世界中。

子易先生原本是一个幸福的丈夫和父亲,全身心地投入于家庭生活中,享受着他所认为的美满生活。然而,突如其来的创伤改变了一切。先是他的儿子不幸去世,接着他的妻子因无法承受丧子之痛,选择自杀。在妻子自杀之前,她的状态就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地诉说失去儿子的痛苦。这些创伤让子易先生目睹了失落的深渊,也让他陷入了难以释怀的痛苦之中,只能依靠图书馆聊以自慰,并在去世之后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幽灵继续存在。

以此为界限,在下变成了完全不同于过往的另外一个人。一言以蔽之,就是变得对人生人世的任何事情再也产生不出热情了。因为在下的心,有一部分已经燃烧殆尽了,而且在下这个人,由于内心负了致命的重伤,也已经死掉一半了。

另一个重要人物是黄色潜水艇少年。这个少年极具特殊才能,但他在早年成长过程中,遭遇了父亲的缺席和母亲的过度侵入。母亲的强烈控制和父亲的情感缺席让他无法与现实世界建立健康的情感连接。黄色潜水艇少年似乎只能通过阅读书籍来维系自身的存在,最终选择抛弃影子,在小城中完全与现实隔绝,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内在世界。他的创伤让他彻底停留在异世界中,永远无法接触现实的时间,仿佛他的成长过程被父母关系中的创伤锁定在了某个特定的时空中。

这个少年的心没有跟这个现实世界维系在一起。他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在这个世界里扎下根。恐怕就像是暂时系留的气球一样的存在吧,他浮游于地表之上,生活在半空之中。于是他所看到的是与周围的普通人不一样的风景。

在小说中,黄色潜水艇少年与男主角之间的关系极为模糊,书中暗示他可能是男主角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看作男主角潜意识中的创伤象征。

这些在小城中徘徊的人物,无论是女孩、子易先生、黄色潜水艇少年,还是男主角本人,他们的存在都深刻地反映出小城作为「创伤容器」的特质。小城吸引了那些被创伤禁锢、无法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人们,让他们在一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里,反复经历未消化的情绪。

墙、影子与旧梦:创伤与自我分裂

村上春树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以「墙」来比喻创伤的防御机制,墙不仅隔绝了小城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也象征了个体在面对痛苦时的心理封闭。小城中的「墙」不断变化形状,将人们的内心封锁在一个不确定的空间内,让他们既无法逃离,也无法进入现实的流动中。正如墙利用人们的恐惧将创伤隔离,这堵墙仿佛也成为小城中人们对内心恐惧的防御,使他们避免直接面对痛苦的源头。村上通过墙的设定,象征了个体因创伤而建立的心理壁垒——它隔绝了情感的自然流动,将创伤、痛苦和未消化的情绪牢牢锁在无形的隔离区中,进而延缓了自我修复的过程。

在这座小城中,只有抛弃「影子」的人才能进入,仿佛影子本身带有一种未消化的创伤记忆,成为了进入小城的「负担」。影子在这里象征着人类情感中的阴影面,与荣格 (Jung) 提出的「阴影」概念相呼应——它既是自我的一部分,也是人们内心那些未被接纳的情绪和创伤的象征。男主角的影子似乎代表了他尚未消化的创伤经验,而小城中的人们在失去影子后,进入了一种情感冻结的状态,影子脱离本体之后也会很快死亡。然而,随着故事发展,影子的意义逐渐转变,男主角的影子在外界生活,仿佛他的自我在现实生活中以一种无意识的形式存在。影子不再仅仅是创伤的象征,而是一种与本体相互依存、呼应的部分,影子和本体并不完全对立、互斥,暗示着创伤并非应被完全排斥,而是可以被接纳为自我的一部分。这种对影子的重新诠释,体现了村上春树对创伤整合的理解:影子并非只是痛苦和阴暗面,而是一种内在力量,通过与本体的融合,帮助个体从创伤中恢复。

心的细小种子因为清除不尽而残留下来,它们会在影子的体内悄悄生长。小城眼疾手快,一发现就立马一刀刮掉,装进专用的容器里封起来。……就是人所拥有的各种感情。悲哀,迷惘,嫉妒,恐惧,苦恼,绝望,疑念,憎恨,困惑,懊恼,怀疑,自我怜悯……还有梦,爱。在这座小城里,这些感情都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就好比是瘟疫的种子

女孩的影子之所以与她的本体分离,是因为她在早期失去了母亲的陪伴,缺乏情感的抚慰,导致内心对情感的处理机制产生了断裂。影子与本体的分离成为她创伤的表征,正如精神分析中所描述的那样,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将痛苦情感封存于潜意识,而无法在现实中得到释放,这些压抑的情感最终成为她内心的「影子」,在梦境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当男主角进入小城,他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影子象征着真实的自我与现实的连接,失去影子,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真实的存在感,被困在创伤的世界中,成为一个「读梦人」。在故事中,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影子,让影子离开小城,代表了他对自己的分裂自我的一次让步。男主角决定留在小城中,似乎是对创伤的一种妥协,而他的影子则带着他那部分未曾被创伤困扰的自我,继续生活在外面的世界。

旧梦在小城中是一种不断被「读」的情感,它代表了那些未被消化的情绪——那些被创伤冻结的情感和记忆。在心理上,旧梦象征着个体在创伤发生后所经历的情感停滞,未能真正消化的情绪被迫留存在记忆中,成为过去的片段而非完整的经历。创伤事件往往让情感被瞬间「冻结」,未被及时消化的情感被困在过去的时刻里,形成了「旧梦」般的残留记忆。村上借旧梦的意象,揭示了创伤如何影响人的时间感:在创伤的时刻,情感的压力超过了个体的承受能力,未被处理的情绪如同被封存起来,逐渐成为个体内在世界中的「凝固情感」,并在潜意识中反复重现。

所谓「旧梦」,很可能就是为了建立这座小城而被驱逐出墙外的那些本体所留下的内心残响吧。虽说是驱逐本体,但也不可能做得那么干净彻底,无论如何都会有些什么东西残留下来。所以他们就把这些残渣收集起来,牢牢地封闭在叫作「旧梦」的特殊容器里。

在读梦的过程中,小城中的读梦人其实多少类似于心理治疗师 / 精神分析师,帮助男主角一步步去处理、解冻和理解这些被压抑的情绪。正如村上作品中的「读梦人」所做的,他们通过反复回溯和处理旧梦,帮助男主角逐渐消化和释放那些被压抑的情感。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墙、影子和旧梦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创伤象征系统。墙是对创伤的防御,影子是被分离的自我,而旧梦则是未被消化的情感记忆。通过这些意象,村上展示了创伤如何在心理上冻结时间,将人们困在过去的阴影之中。

孪生情感与不可能的爱情

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早期紧密的情感关系反复出现,构成了他作品的一个核心主题。这种早期关系的紧密程度,使得两个角色仿佛「孪生」般相互依存、彼此无法分离。例如,在《挪威的森林》中,木月与直子构成了这种紧密的双生关系,木月的去世让直子无法承受,始终深陷失去的痛苦之中,仿佛她与木月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两部分。《海边的卡夫卡》中的佐伯与年少时的恋人,也表现出这种「孪生情结」:两人从小便相伴相知,几乎形成一种彼此的镜像关系,当恋人离世后,佐伯深陷于无法挽回的失落之中,甚至失去了对现实生活的兴趣。这种紧密依存的关系在村上作品中反复出现,成为角色深层次创伤的一个象征。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男主角和女孩的关系也呈现出这种「孪生」般的依存感。两人年少相识,迅速建立起一种无法割舍的紧密关系,这种关系让他们彼此无法独立,情感上形成一种过度的依赖。当两人分离时,男主角始终无法真正忘记女孩,仿佛在心灵上始终携带着她的影子。这种共生关系让他无法轻易向前,形成了一种情感的「强迫性重复」,不断在后来关系中重演失落的痛苦。这种过度紧密的关系让他们无法承受分离,而分离后的创伤则成为角色内心的一道永久伤痕。

这种「孪生情结」在精神分析中被称为「共生关系」(symbiotic relationship),指的是早期关系中过度依赖和情感纠缠的状态。共生关系通常发生在婴儿与母亲之间,是个体在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情感连接。然而,当这种共生关系未能顺利过渡时,个体在日后的情感关系中可能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共生对象」,以替代早期依赖中的安全感与满足感。

而这种过度紧密的关系也很容易演变成一种「不可能的爱」。《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唯一的参考文献就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后者中,主人公的爱情始终处于无法实现的状态,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村上也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用类似的方式,描绘了男主角对小城中女孩的爱恋——一种无法实现的、不可达成的爱情。

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这种不可能的爱情往往与「失落的客体」(lost object) 有关。失落的客体是指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失去的重要情感对象,这种失去给内心留下创伤,从而不断寻找替代的情感连接。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中,男主角对女孩的爱恋并非一般的情感连接,而是一种失落之爱的延续。女孩的离开让他在心灵上无法割舍,成为一种创伤性的失落。这样的不可能之爱,带有一种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正如《霍乱时期的爱情》中那种被现实阻隔的爱恋。

在村上的作品中,木月之于直子,佐伯之于年少恋人,都是一种「失落的客体」。当共生对象离开后,个体可能会陷入深深的创伤,无法走出那段关系的心理影响,这便是村上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创伤性依恋模式。

信任与创伤的松解:少年的象征

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的后半部分,黄色潜水艇少年的出现成为了男主角创伤消化的关键。这个少年似乎与男主角的心灵有着特殊的关联,他不属于现实世界,而像是男主角内心的某一部分化身。在小城里,少年展现出与男主角截然不同的「读梦」方式:他比男主角「读得快」,这意味着他能够更迅速地消化和处理「旧梦」中的情绪和创伤。当男主角遇到少年并与他「合而为一」时,这种内在的创伤消化过程也随之加速,最终帮助男主角实现了情感上的释放,使他得以从小城中走出。

黄色潜水艇少年仿佛是男主角在创伤中的「内在小孩」或未成熟的情感部分,代表了男主角潜意识中的自我恢复能力。这部分自我或许在男主角的内在世界中一直存在,但未能得到激活,直到小城中的经历才得以唤醒。少年的出现,使男主角逐渐将注意力从过去的痛苦转移到创伤的消化与释放上。少年的读梦速度不仅暗示着男主角内在的成长,也象征着创伤在潜意识中的转化过程——通过快速「读梦」,男主角开始更快地面对那些被墙隔离的痛苦,逐步让旧梦和未消化的情感得以释放。

最终,男主角从小城中「走出」,意味着他在情感上达成了某种解脱,摆脱了过去的阴影。黄色潜水艇少年不仅帮助男主角消化了旧梦,还让他在内在世界中找到了一种新的自我整合,这也让他最终能够和女孩的记忆「告别」。在小说的最后,男主角意识到,如果有一个他真正信任的人在外部世界等待他——在这里是他的影子,那么他的创伤或许能够得到真正的纾解。这个「信任」在村上作品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代表着创伤在面对理解与包容的关系中,能够缓慢地开始解冻。

我们说起来其实就是浮游在虚空之中。那里没有任何抓手可以借力。然而我们还没有坠落下去。要开始坠落,就需要有时间的流动。如果时间静止不动的话,我们就将永远持续浮悬在虚空之中的状态。

……万一出了个岔子,时间再次动起来的话,我们就会从高处坠落下去,而且那很可能是致命的坠落。

……信任地面上有人会接住您。从心底信任它,毫无保留,毫无条件。

……信任您的分身,就等于信任您自己。

结语:创伤真的可以被处理吗?

这一新作三个部分的长度并不一样,关于创伤松解的最后一部显然最短,也有很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并未完全解释清楚。这让我们不得不感到,即使村上花了四十年去重写这个故事,却依然没能给出创伤真正解脱的答案,这或许意味着,这个故事在他内心依然是个「未竟之作」。他通过男主角的故事描述了创伤解冻的过程,但也许,他自己尚未完全解开这个「心结」,他只是通过小说描绘了一个理想化的可能性,一个如果创伤能被治愈的假设。我也一直都非常好奇,拥有一段似乎同样是孪生关系但也是幸福婚姻的村上何以如此执着于创伤这一「如鲠在喉」。但何必要去追究「下蛋的鸡」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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