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入分析二十载

这本书最初是在书店看到的台版,译名叫做《精神病院里的历史学家》,引言之中提到了精神分析,这让让我很长时间忽略了它原本带有的悲情色彩(《最后的精神病院》),以及精神分析在这其中至多只是一个部分。

这是一部由作者自述个人分析以及住院治疗经历的自传作品,或许这就是我对它发生兴趣的原因之一:作为一名被分析者与咨询师,尽管已经阅读,聆听,进行并且接受了许多治疗,我对于一段分析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好奇总是无有厌足,而来自当事人的叙述更加饱含情感,张力十足。

印象之中译文出彩,节奏鲜明,平铺直叙却不乏力度,后来读过原作,我想它的风格选择是准确的。但我在翻阅一章之后无可避免地感觉晕眩:那些关于分析的叙述过度真实,以致引起不适,我随手把它抛在了原来摆放的位置,再也没有看它一眼。

那时,芭芭拉正写道她如何要写一本书献给自己的分析师,而在创作过程之中莫名呕吐不止。她不知道分析师为什么要给她低费,也不知道他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她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更加一团乱麻,以致原本的低费也不再可能,却终于换来了分析师「不会因此停止分析」的保证。——「他爱我!」芭芭拉带着狂欢走出了咨询室。

那份不适显然并未成功消解我在最初被吸引的力量,也不能阻止我最终找到原版进行阅读。

《最后的精神病院》在 Goodreads 得到了颇为两极的评价,批评者认为它展现了精神分析不过是个冗长的错误(这个案例之中,芭芭拉的分析持续了 21 年,其中一段时间,每周 7 次),甚至她的症状仿佛就是由于分析引起的——鉴于病人需要退行才能获得进展,我们不能说这个理解完全错误。虽然我个人认为抛开具体情境、并且仅仅依据病人印象的解读本身就不那么专业,但也有一些同行读者(我们并不确知他们自己的流派)认为书中描述的咨询片段完全就是治疗错误实录合集,他们震惊于分析师给出的狂妄解读,并且坚信它们就是伤害本身。

除了对于治疗的批评以外,过度暴露的芭芭拉本人似乎也并没有因为病人的身份得到足够的同情:毕竟,她滥交,酗酒,挥霍父母的资产却总是无病呻吟。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是不是「好」了,她声称如此,但对此着墨不多,不过她与母亲的关系仿佛并无实质性的进展,而对一群男人的关注转移到了一个女人身上,或许符合她的女权主义,却不符合主流价值。

本书的一大特色就是毫不掩饰地从一个病人的角度描写精神分析的真实体验。无论是我在阅读初时的感受,或者那些低分评价,都在确凿无疑地告诉读者,这种真实并不美好,甚至丑陋。只有那些真正走过精神分析体验的人才能为之感动,这份感动也像是经过炼狱的同病相怜。如果你是治疗师,这本书唯一能够带来的就是再度温习,以便对此做好心理建设。而对其他人来说,它最好用于消解对于分析的美好幻想。(「病人和他们的分析师之间的乌托邦式想法……这些乌托邦式的想法都有着近乎宗教性的狂热。」

但是,一切过去之后,芭芭拉的心怀感恩也是真实的:只有当婴儿时期的全能幻想破灭,世界展现出来真实面貌之后,你才能够体会到一种真实意义上的存在,这种存在不是幸福本身,但你也不需要总是幸福,你更渴望能够真正活着,感受自己的爱与恨。我们曾经用了许多代价埋藏起来的,又花费了更多才找到,但对于那些从未能够体验真实的人来说,这是「人生之中第一次发生的有意义的事」(米勒语)。

对我来说,除了这种直指人心的真实之外,它的意义可能还有两个方面:

一是作为一个重症病人,芭芭拉是在精神分析与住院治疗的结合干预之下才得以恢复。本书提供了一个精神分析对于边缘人格的经验报告,以及精神分析,药物治疗,住院治疗,团体治疗等种种配合的可能。即使表面看来,芭芭拉似乎功能正常,但她曾经物质滥用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而分析师以及精神科医师的彼此尊重(而非更加常见的对立)对于她的康复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二是提供一份来自历史学家的时代记录,想必题名《最后的精神病院》也有这一用意。我不想要详述对于心理疾病的看法的时代变迁,而它们当然也体现在了设施,制度之上。与之类似,或许更加骇人听闻的是 I Should Have Been Music 其间附录的病例报告彰显了其时病人所受到的非人对待。

咨询室里的炸弹

Prologue

2020 年初,我的一个愿望是去收罗一些被我称之为「分析师的枕边读物」的书籍。在理想状态之下,它们必须与精神分析有关,但又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文,可读性强,甚至包含故事情节,但绝非胡乱编排,更非通俗读物;在理想状态之下,它们至少需要由被分析者写就,如果是作者是分析师,那是最好不过。

Bombs in the Consulting Room

Bombs in the Consulting Room 完全满足了上述条件。

作为一部精神分析领域的通俗读物,它首先非常好读:以案例分成章节,(从书名就能看出)故事性强,情节曲折,扣人心弦,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阅读体验就已戛然而止,甚至还有一些回味无穷。单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完全可以给它一个好评了。

虽然这一优点并没有在全书之中贯穿始终,比如,涉及伴侣咨询的部分更像拼凑起来的短篇,读来多少有些生涩,而它的发展历史也让人昏昏欲睡。——毕竟,我真的没有把它当成一本教科书。

不过,如果你是一名精神分析学徒,那么它的价值不止于此:结合理论知识与实际体验,你当然从中可以学到一些如何应对困难个案的技巧,但更重要的可能是,阅读这些有时长达数年的案例本身也会带来一些新的经验(就像你在阅读文学作品之中获得的那样),那些甚至热泪盈眶的瞬间将会让你切实增加对于精神分析的信任,并且感到稳定的必须。

这也是为什么它的精彩更在于前半部分作者亲自来做的个案,而非后半部分著名历史的重新考证:毕竟,那是别人的经历,当你读到它的时候,已经经过了太多稀释。

自传版本的《扪心问诊》

《或许你应该找人谈谈》。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A Therapist, Her Therapist, and Our Lives Revealed.

在 Goodreads 上看到这本书的推荐之后,几乎一口气翻完了。语言晓畅,结构优雅,总是我喜欢一本书的最初理由;但它不止这些:

本书一开始的引言部分就涉及到了与何苦开心特别契合的部分(「开心或许应该在未来的精神诊断手册之中被列为一种新的病症」),而这部自传作品涉及的内容(A Therapist, Her Therapist, and Our Lives Revealed)当然也是应该被放到这里推荐的。

除了受训部分接受的治疗之外,作者,同时也是心理治疗师的 Lori Gottlieb 没有进入过其他心理治疗当中。在她的未婚夫突然取消婚姻计划之后,她的生活全乱套了。朋友和家人都不起作用,哪怕那些身为治疗师的朋友也是一样:我会介绍给你一个靠谱的新男友的!……

也许你应该找一个自己不做治疗师的地方。」终于有人这样建议。

克服了种种诸如「认识了太多同行以致找不到合适的治疗师」等困难之后,她的确进入了心理治疗,并且声称,她只需要短暂的生活事件干预。——当然,结果是她在咨询室里坐了下来,待了很久。

在此之间,夹杂其他叙述:

譬如来访者——他们或者抱怨一切都是白痴,唯独爱自己的丑狗;或者刚刚进入婚姻,却毫无预兆地罹患癌症。……

譬如 Lori 本人走进心理咨询行业的因缘与过程,套用自媒体的标题就会是「从好莱坞到精神分析」。……

其间大段咨询晤谈的过程,以及细节

这也是为什么我将本文标题党地取名为「自传版本的《扪心问诊》」,因为它们的确相似,也因为我近来正在做着这样的观察实验。当然文字具有许多影视不能达到的优势,比如内在丰富的心理描写。

如果你是治疗师,或者正在经历心理咨询,我想一定会有许多感同身受,单是一个接一个的梗就值回票价,我经常在阅读过程之中笑到捧腹:

  • 你怎么能安睡在一人身边,筹划与她共度人生,与此同时却密谋离开?(答案非常简单——一个叫做反向形成的常见的防御机制。但是,此刻,我正忙于运用另一防御机制否认对此避而不见。)
  • 我的治疗师朋友听到立刻将他定义为“回避型”,而我的非治疗师朋友则很快做出了「渣男」的评价。
  • 心理咨询某种程度就像一些地下服务行业,即使太多人都在使用它们,却很少有人公开承认。

更不用提,Lori 在这段个人治疗之中的种种防御:哦,他只是想要与我建立治疗联盟。

……

如果这些都没有打动你,那么,「你的病人的妻子正在见你的治疗师」这个段子呢?

I noodle this scenario around in my head: John wants me to call my own therapist to discuss why my patient isn’t happy with the therapy my therapist is doing with my patient’s wife. ……

但是,与此同时,它也被归类为自助书籍,因为这样一段类似小说的感性叙述之中,竟然也可以看成一本生动极了的心理科普:Lori 好像在用自己与来访者的经历讲述心理咨询到底是什么,它会如何发生,发展,以及我们可以期待怎样的结果;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咨询师为什么自己还需要接受治疗的最好解答;而它的科普甚至细微到了一些概念——表征问题大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只是一个引子。

Goodreads 有书评说:我们实在需要更多地谈论心理咨询。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将它推荐给并不了解心理咨询的人。鉴于有些读者抱怨何苦开心总是发些「专业内容」,我保证它比这里的文章要好读得多。

以上。

当分析师死去时会发生什么

我对于这个话题一直有所关注,或许更加在乎分析师的人性一面,如果说去理想化本身就是治疗要去达到的目标之一,那么分析师的脆弱本来就不应忽略。

最初是在 New Books on Psychoanalysis 播客之中,听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Ellen Pinsky 讲述经过了 4 年的 very much engaged into 的分析之后,分析师突然辞世,而面对这个事件,这位教了 25 年英文的 56 岁女性选择去读一个 Psy.D,成为一名分析师。

而后,看到 What Happens When the Analyst Dies 这个标题,更加直接,也更有冲击,仿佛没有办法捂住眼睛不去看到真相。

这本书的主要作者之一经历了三任分析师的死亡,而他们的分析时长则是 12 年,12 年,6 年。第二任分析师去世之后,作者开始了精神分析受训,从某个角度来看,也是在用这个方式保留与分析师的关系。

作为一本文章合集,参与写作的有经历过分析师死亡的病人,这些死亡或者是可以预期的慢性疾病,或者是突如其来的意外灾难,或者是年轻分析师的重大疾病,它们以不同方式带来重击;有经历了后续的分析的病人,也有接续与这些病人工作的下一任分析师,一起讲述他们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又是如何克服或者没有能够克服这些困难。

这本书如想象一般难读,并不在于语言障碍,而是内容沉重,每每我要做些心理建设才能翻阅数页,事实上,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读完它。

关于沉重:病人们提到了那些与分析师共同重述的过往再度消散开来的绝望,「我的生命再次破碎」,「那些曾在咨询室中讲述的人事、细节都不再有任何意义」;无法哀悼的孤独,「没有人了解她之于我的意义,那个吊唁卡片显得如此轻飘」,就算参加葬礼也无济于事,「我身处一群与她的生命切实相关的人之中,但却无法共享哀悼之情」;甚至就连哀伤本身也很难确切表达,「当一个母亲死去时,她还在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孩」……

但是这些沉重多少是可以预测的,可以尝试进行言说,而在此之下,还有另一部分,甚至在整个精神分析情境之下秘而不宣。就像本书作者在试图找到相关文献理解自己的经历时愕然发现的那样:**以真相为至高追求的精神分析实际上在规避死亡这一话题。**而事实上,它所规避的又何止死亡这样一个话题呢?

这也隐喻了那些咨询室中关于死亡的沉默,或许令人吃惊,细想又不觉惊讶的是,至少在本书收集的案例之中,分析师即将到来的死亡很少被妥当地处理,而那些不够妥当的方式则不甚一致。

否认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当分析师从一个突然安排的「假期」之中回来,并且宣布自己身患癌症时,面对病人的惊愕与沉默,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只想工作,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这并不是一个野鸡分析师,她有着良好的受训与资历。承认自己的状况不佳,对于助人者,或许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的事情。

因为前分析师的死亡开始接受精神分析训练的一个作者认为,他们之间的工作在她得知了前分析师的疾病之后就不再有真正意义上的推进了。「我再也没有办法安然躺下来,转过来,看到我的分析师好端端地在那里,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更不用提关系微妙的逆转,病人能够以各种方式「照料」分析师,以那些甚至很难看到的方式,比如,带来一个适宜精神分析框架的早年记忆,又比如,「我查阅了关于她的疾病的所有资料,她以为自己能挺过去,我却惊恐地发现,她没有多少日子了」。直到进入了另一段分析之中,她才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部分的愤怒,但又意识到,她是没有办法在那个情况下离开自己的分析师的。

但并不只是「自我暴露」可能带来问题,隐瞒或许更加甚之。「我知道有什么正在发生,我通过各种变化感知到了,临时取消的会谈,分析师也日益消瘦。……但是,我们对此没有进行任何讨论。」

甚至分析师自己也在被隐瞒之中,由此,病人成为了必要的被隐瞒的一环。「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这种感受真是太糟了,可是,即使被以牺牲的方式保护分析师的最后的生命,仿佛也是一种奖励。」

……

我必须要承认,阅读这些部分,较之于分析师与被分析者之间的特殊联结,以及分析师的死亡本身带来的沉重,还要沉重太多。这种沉重或许在于,对我来说,想象一个更好的处理方法是困难的。或者,就像作者之一所说,

「我们没有提过结束分析这件事,虽然现在想来,那可能要对我更好一些。我猜,鉴于我的情况,我的分析师认为这个情境反而是一个绝佳的修通机会。——或许是吧,或许在一个绝对理想的分析之中,我真的可能借此修通。」

绝对理想的分析之所以不存在,是因为我们不过都是怀有弱点的人类,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些讨论固然重要,咨询预嘱也一定是必要的,但它们或许只能解决部分问题。

想到这里,还真是挺绝望的。

最后的温暖还在精神分析之中。

作者之一联系了那个已经去世的分析师留下的电话号码,她曾被告知,这是分析师非常信任的人。尽管经历了「这不是我的分析师」等种种纠结,当这个部分真正被去讨论,处理之后,一种新的力量生长了出来

她的死亡没有毁灭我的生活,虽然她的出现是一种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