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次次走到同一个死角,在咨询室里会发生,在亲密关系里也会。想看清这些时刻里发生了什么、更系统地发展向内看的能力,欢迎加入博雅精神分析梦行家会员计划。
你们又吵到这里了。
同样的话题,同样的死角。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说那句话,你会有那个反应,然后一切卡住。你们都很累,都觉得是对方的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咨询室里也有同样的时刻。分析进行到一定深度,忽然什么都不动了。来访者觉得治疗没有用。分析师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双方都在努力,越努力越卡。
精神分析把这叫做僵局 (impasse) 。
大多数人以为僵局是出了问题:治疗方向错了,分析师不够好,或者来访者「阻抗」太强。
可僵局常常出现在治疗走得最深的地方。
核心创伤活过来了
僵局有一个很精确的模式,而那个模式,来访者已经活了一辈子。
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形成了一套关系模板。大部分时候它是隐形的,你只知道这一种方式,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你进入一段足够深的关系,模板就被激活了。你会不由自主地把对方拉进旧模式里,让新的关系重演你最熟悉的那出戏。
在咨询室里,这出戏会被完整地搬上来。
有一种时刻是这样的:分析师说了一句理解的话,来访者忽然沉默了,然后冷冷地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再试着靠近,他更远了。你后退,他又觉得你不在乎。
有一种时刻是这样的:来访者明明在好转,下一次来就全部推翻。好像每一步进展都必须被摧毁,每一点好的东西都让他不安。
还有一种时刻是这样的:无论你做什么,你都觉得自己是错的。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在伤害他?
在这些时刻里,来访者的核心创伤在你们的关系里活过来了。
1943 年,费尔贝恩 (Fairbairn) 写过一种他叫做「道德防御」的东西。在严重的早期创伤里,孩子不能承认养育者是坏的。养育者要是坏的,世界就不安全,而他无处可去。所以他宁愿相信是自己不够好,这样至少还留着一个希望:如果我够好、够听话、够爱他,他有一天会回来好好对我。
他对坏客体的忠诚,就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所以当你在咨询中共情他、试着理解他的痛苦,在他的内在世界里,你做的事情不像安慰,倒像在攻击他的 abuser。你在说:「那个人对你做的事是不对的。」这恰恰是他最接受不了的话。接受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就会爱我」,就全部白费了。
他想被理解。他只是付不起「被理解」的代价。
于是他必须摧毁你给的好东西。他并不恨你,是好东西动摇了他赖以生存的整个结构。
分析师被卷进去,是躲不掉的。你做什么都不对,因为在他的核心创伤里,从来没有人做对过。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
咨询室里的僵局,就是这个世界被完整地搬进了两个人的关系。
这只是僵局的一种面貌,核心创伤还有很多别的形态。底下的机制相似:来访者最深的关系模式在分析关系里重演,分析师躲不开,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越深越会卡住
越深入的分析,越容易出现僵局。关系到了足够的深度,那些最底层、最早期的模式才会被激活。表面的症状在浅层就能改善,核心创伤只在你真正靠近它的时候才露出来。
一周一次的咨询,可能几年都碰不到这一层。高频的分析几乎一定会走到僵局,频率本身就制造了足够的深度和亲密,被封存的东西无处可藏。
也有来访者在更早的阶段就卡住了。他一周一次就陷进了僵局,因为他的创伤太早、太弥漫,任何关系只要足够真实,都会触发那个模式。
这样的来访者可能换过好几个分析师,在每一段治疗里制造几乎一模一样的僵局。并不是每个分析师都不好,是他的系统会把所有关系都带到同一个地方。
亲密关系也一样。你换了伴侣,换了城市,甚至换了生活方式,那个死角还在。你带着同一个系统进入每一段关系。
走到僵局,说明你最深的模式终于被碰到了。
这是好消息,虽然它一点也不像。
分析师会失败
在核心创伤面前,分析师会失败。
在这个模式里,没有人能做对,核心创伤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来访者通过投射性认同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把他的内在世界放进了你:你会感到无力、困惑、愤怒、想放弃。这些感受,正是他一辈子都在经历的。那种无力比普通的挫败更早,是婴儿式的无力 (infantile helplessness) ,创伤工作碰的就是它。
你被卷入了。精神分析把这叫做活现 (enactment) :你没有犯错,你只是成了他内在戏剧的一部分。
罗森费尔德 (Rosenfeld) 在 1987 年的《僵局与诠释》里说,僵局里分析师的盲点常常是关键。我想再往前走一步:所谓「盲点」,很多时候并不是分析师该看到却没看到的东西。是来访者在反反复复告诉你同一件事,而你听不懂,要一直听到终于能听懂的那一刻。
靠分析师多做一点自我分析,解决不了这个。「只要我再做一点个人工作,就能突破僵局」,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全能幻想。你在用「我可以做得更好」躲开一件更难受的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工作。
分析师能做的,是活过这个失败。
不假装没有失败,也不用理论把失败解释掉。承认我被卷入了,我也卡住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继续在那里。
继续创造条件。继续留在关系里。继续承受那种无力感,不用行动把它排出去。
留在那里
那么僵局是怎么松动的?
不是分析师忽然想通了,也不是某个神奇的诠释解开了一切。
松动发生在两个人都能留在那个过程里的时候。
关系断裂了:来访者愤怒,分析师感到无力。然后,他们一起去看这个断裂。
「一起看」不是分析师单方面分析来访者「你为什么这样」。两个人都承认发生了什么,再去看那个过程:你是怎么体验我说的话的?我试着理解你的时候,你感到了什么?
法国分析师费姆伯格 (Haydée Faimberg) 有个说法叫「听他怎么听」 (listening to listening) :不只听来访者说了什么,还要去理解他是怎么接收你的话的。他会那样体验你的话,有他的道理。那个体验通常很糟,但它是合理的:在他的世界里,被理解从来都意味着危险。
你没有恶意,也没有故意伤害他。但在他的无意识幻想里,你确实在伤害他。这两件事同时为真。
这个讨论会失败。然后再讨论。再失败。再讨论。
每一次,都只挪动那么一点点。
分析师确实也参与了这个过程。按关系学派的看法,分析师不是一面中立的镜子,他带着自己的反应、自己的局限进入这段关系,他确实产生了影响。来访者并没有「冤枉」分析师,两个人在一起塑造这个过程。
可是在早期,来访者还没有长出能同时看到双方都有份的心理结构。科胡特 (Kohut) 的自体心理学讲过:来访者自己的心理功能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关系暂时替他承载那个功能。分析师要先承受来访者的愤怒和失望,因为他的心理结构此刻只能这样运作。这是发展上需要的一步。
这个过程反复进行,来访者才慢慢有可能看到:这是两个人一起造出来的,怪不到哪一方头上。
有一天,在反反复复的讨论之后,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时刻,来访者会用一种稍微不同的方式说出同一件事。可能只是语气变了,可能只是多了一个停顿。分析师忽然听懂了。
分析师并没有终于做够了自我分析。来访者变了一点点,分析师也就能看到一点点。两个人的位置都松动了。
那个「终于听懂」的时刻,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这段关系。
也有修不通的僵局
还有另一种僵局,是真正的停滞。
在会动的僵局里,每次到了那个死角,双方都很痛苦,但还是有什么在动。每一次断裂之后的讨论,都把你们带到一个稍微不同的位置。看起来一模一样,仔细看,有什么在松动。
在真正的停滞里,什么都不动。来访者换过好几个分析师,在每一段治疗里制造几乎一模一样的僵局。分析师自己也感到:这个工作已经帮不到他了。
有时候,继续治疗本身成了虐待性关系的重复。
这很难判断。分析师总想再做一点什么、再坚持一下,而「再坚持一下」有时候是临床判断,有时候是全能幻想。信号通常在你的身体里:持续的耗竭、无力,甚至一种不属于你的绝望。你的督导和同行也会看到。
「我们可能需要停下来」,说出这句话,可能是分析师整个职业生涯里最难的时刻之一。它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局限:不是所有创伤都能在这段关系里修通,不是所有工作都该继续。
对来访者也一样。如果你在一段治疗里,年复一年卡在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卡住」已经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那么调整这段治疗也是一种诚实,不等于放弃。
僵局有时候是材料,有时候是信号。分辨这两者,是临床工作里最难的判断之一。
僵局的另一面
对那些确实在动的僵局来说——
你最深的创伤,终于有了一段可以让它出现的关系。
能走到这里,说明这段关系撑得住它。
你们又吵到这里了。
同样的话题。同样的死角。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同。也许只是一个停顿。也许只是你没有说出那句话。也许只是你们坐在沉默里多待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僵局正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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