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一 · 重识早期关系

比记忆更早的伤:前语言期创伤

有些伤发生在你还没有语言的时候,它不在你讲得出的故事里,却一直在你身上。


有些伤发生在你还没有语言的时候,它不在你讲得出的故事里,却一直在你身上。这一篇接着《带伤活着》往下写。创伤知情——理解创伤怎么运作、它在你身体里做了什么、你可以怎么跟它相处——是何苦开心一直在做的事情里非常基础的一层。如果你想更系统地发展向内看的能力,欢迎加入博雅精神分析梦行家会员计划。

0. 你可能已经认出了 CPTSD

如果你读过《带伤活着》或者其他关于复杂性创伤的材料,你可能已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辨认:原来我身上这些东西,情绪的过山车、关系里反复的拉扯、那种说不出来的疲惫,不是我的性格问题,是长期累积的创伤留下的痕迹。

这个辨认是有力量的。它让你从「我就是这样的人」走到了「这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但有些人会发现,即使有了这个理解,有些东西还是碰不到。

你可能有这样的经验:你知道自己的模式,你能说出来「我在回避亲密」或者「我在讨好」,你甚至能追溯到童年的某些记忆。但有一种更深的不对劲,身体层面的、说不出来的,它不在你的故事里。你找不到一个事件来解释它,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命名它。它就是在那里,像一层底色,什么都罩在它上面。

CPTSD 描述的是累积的关系创伤:「反复发生了坏事,我能感觉到但说不完整」。还有更早的一层:发生在你还没有「我」、没有语言、没有把体验变成记忆的能力的时候。 它不在你的叙事里,因为它发生在你有叙事能力之前。

这一层的创伤并不「更严重」,它只是在另一层。

CPTSD 像地面上的建筑有裂缝。你能看到裂缝在哪里,你能讲述它怎么来的,你可以修。前语言期创伤在地基那一层,有些地方从来没有被浇筑过。你站在上面,觉得哪里不稳,但你低头看不到缺口,因为它在地面以下。


1. 我们怎么知道这一层存在

没有关系的身体照料是致命的

1945 年,精神科医生雷内·斯皮茨 (René Spitz) 研究了一所育婴院里的 91 个婴儿。环境干净,食物充足,医疗照护合格,缺的只有一样:固定的照料关系,护士轮班换人,没有一个人是「属于」某个婴儿的。

两年里,这些婴儿死了三分之一以上。

他拿来对照的是监狱里的育婴室。那里的婴儿由母亲每天亲自照料,几乎没有婴儿死去。

物质条件差不多,两组婴儿之间最大的差别,是有没有一个人持续地、带着感情在那里。死去的孩子没有被虐待,他们只是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1946 年,斯皮茨和同事沃尔夫 (Katherine Wolf) 在另一群和母亲分开的婴儿身上看到一个窗口:母亲在分离后 3 到 5 个月之内回来,婴儿可以很快恢复。分开得更久,损伤就越来越难回转。

面无表情两分钟

1978 年,发展心理学家特罗尼克 (Edward Tronick) 和同事设计过一个实验:母亲和婴儿面对面玩,然后母亲突然面无表情,不做任何反应。现在通行的做法是持续两分钟。

两分钟。

婴儿最初会尝试吸引母亲的注意:微笑,挥手,发出声音。这些尝试得不到回应,他就开始撑不住了:回避目光,身体扭开,开始哭,或者变得木然。后来的研究测到,这时候婴儿的心率上升,皮质醇升高。

没有人打他,那个该在的人,脸还在,人不在了。前语言期的「创伤」不需要是一个大事件。它可以只是「对方不在了」这个事实本身。 这种消失也不需要很久,两分钟就够一个婴儿乱掉。

如果这样的两分钟成了日常呢?

跟踪了将近二十年的答案

2000 年,一组研究者在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把孤儿院里的婴儿随机分成两组:一组送到寄养家庭,一组继续留在孤儿院。然后一直跟着这些孩子长大,这样把孤儿院里的孩子随机分去寄养家庭的试验,到今天只有这一个。

孩子们十二三岁的时候,研究者测了他们面对压力时的身体反应。两岁前后是一道分界线。 24 个月之前被送到寄养家庭的孩子,皮质醇的反应接近普通孩子;18 个月之前送去的,副交感神经的反应也接近普通孩子。晚于这个时间送去的,即使后来的家同样好,这些系统仍然是失调的,跟一直留在孤儿院的孩子没有明显差别。

有一个真实的窗口。 在窗口之内,关系环境的改变可以重塑你的应激系统;窗口关闭之后,同样的改变就很难到达同样的深度了。

十六年后,这些孩子十八岁了,在寄养家庭长大的那一组,IQ 平均高出 9 分。

英国的研究者跟踪的是另一群孩子。他们在齐奥塞斯库时代的罗马尼亚孤儿院里度过了最早的几个月到几年,1990 年代初被领养到英国家庭,在爱他们的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们 23 到 28 岁的时候,研究者给其中 67 个人做了脑部扫描。和没有经历过剥夺的英国被领养者相比,他们的总脑容量小 8.6%。在孤儿院里待得越久,脑容量越小,二十多年的好环境也没有抹平这个差异。

这群人里还有一种「剥夺特异性准自闭症」:一种自闭样的表现,由关系缺失造出来,而非天生。它和典型自闭症有相似之处,但成因完全不同,是关系的缺席留在大脑里的印记。

一个孩子学会看人的眼睛、学会轮流、学会开口,要有人在对面,一来一回地跟他做很多遍。对面没有人,这些能力就没有地方长。

所以前语言期的关系环境,没法当成给发展「加分」或「减分」的外部条件。它就是发展的材料本身。 没有足够好的早期关系,有些神经通路不会被建立,有些调节能力不会被发展出来,有些内在结构不会形成,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2. 身体知道什么

前语言期创伤不住在记忆里,严格来说,它根本算不上一种「记忆」。

人的记忆系统不止一套。你能讲述的回忆,「五岁那年夏天我们去了外婆家」,是叙事记忆(也叫外显记忆),它需要语言和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来编码。婴儿没有这些东西。

但身体有另一套记录系统。你不记得学走路的过程,但你的身体知道怎么走。你不记得学说话的过程,但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发声。这套系统叫隐性记忆(也叫程序性记忆、内隐记忆)。它不需要意识参与,不产生「回忆」的感觉。你不会「想起来」,你只会反复活在同一种模式里,而且觉得「我就是这样的」。

前语言期创伤就住在这里,住在身体模式里:你靠近人的方式,你对声调变化的反应速度,你在安静房间里的不安感,你被触碰时的僵硬或退缩。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两岁之前学到的东西。

调节系统的发育失败

神经科学家阿兰·舒尔 (Allan Schore) 研究这件事三十多年。他的论点是:早期创伤主要是调节系统本身的发育失败,而非一个事件在大脑里留下的印记。

调节系统,就是你的身体从「激动」回到「平静」的能力。婴儿生来并没有这个能力,它在和照料者的反复互动中慢慢长出来:婴儿哭了,母亲来了,声音、触碰、节奏,婴儿的系统慢慢稳定下来。这个过程反复发生,婴儿的大脑,特别是右脑,开始把这种调节能力变成自己的。

如果这个过程反复被严重扰乱,成了基调,婴儿的调节系统就没有机会正常发育。

身体从来没有被教会过怎么平静下来。

所以你可能会有这样的体验: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理智上完全清楚,但你的身体不信。心跳不肯慢下来,肌肉不肯放松,呼吸停在胸口。你的调节系统在按照它从来没有被更新过的设定运行。

微小的失调才是单位

比伊 (Beatrice Beebe) 和她的同事把母婴面对面互动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精确到不到一秒。

他们发现:早在 4 个月大的时候,婴儿和母亲之间就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互动模式。一方靠近,一方回应;一方回避,另一方追赶或者退后。这些模式在几个月内就固化为「和这个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的身体期待,到 12 个月时的依恋类型,从 4 个月的录像里已经能看出端倪。

所有关系都有对不上的时候,那是正常的。在创伤性的互动里,对不上成了基调。婴儿学到的是「互动就是不安全的」。这种学习发生在语言之前,在意识之前,在「我」形成之前,后来变成了你感知世界的底色。

身体不记分

2026 年,自由能原理的提出者卡尔·弗里斯顿 (Karl Friston) 和科特勒 (Steven Kotler) 等人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身体不记分」。过去十年最流行的创伤叙事是贝塞尔·范德科尔克的《身体从未忘记》,这篇论文回应的就是它。

他们写:身体不储存创伤。 大脑通过恶性的预测循环一遍遍重演创伤。创伤后持续存在的,是大脑的元稳态 (metastability) 崩溃,而非一段被锁在组织里的记忆:大脑丧失了在不同状态之间灵活切换的能力,卡在了「危险一直在」的预测里。

婴儿本来就没有叙事记忆,也就谈不上「创伤记忆」。有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建立的预测系统。2025 年,沃德 (Emma Ward) 描述了婴儿怎样从零开始建立预测模型:从低精度的、模糊的预测,一点点长成更精确的层级结构。如果被扰乱的是这个建模过程本身,足够的模型就没能形成,也就谈不上被破坏。

所以「身体记住了创伤」也许该换一个说法:身体从来没有学会过另一种运行方式。 你的紧张,是一个从未被校准过的预测系统还在运行它唯一会运行的程序,因为在它该被校准的那个时期,校准没有发生。你活在一个从未被更新过的警报里。它没有在重放过去,它从来没有到达过「现在」。


3. 它长什么样

前语言期创伤不会告诉你「我是前语言期创伤」,它没有名片,但它有一些模式,你可能认得出来。

「我说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直不对劲。」

你没有一个「创伤故事」可以讲。你的童年可能看起来「还行」——没有明显的虐待,没有重大事故。但你有一种持续的、弥漫性的不对劲感,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事件,却浸透了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你可能花了很多年试图找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答案可能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不在叙事记忆里,因为它发生在你有叙事能力之前。它更像一种基调,而非一个事件。

「我知道安全了,但身体不信。」

你理智上知道这段关系是安全的,这个环境是没有威胁的。但你的身体——心跳、呼吸、肌肉紧张——不肯配合。你在安全的床上睡不着,在爱你的人身边放不下来,在平静的房间里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你并没有「想太多」,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被校准过的调节系统在运行它唯一会运行的程序。

「我很聪明但活不出来。」

英国儿童心理治疗师格雷厄姆·穆西克 (Graham Music) 描述过一种他称为「在薄冰上滑行的聪明孩子」的模式。早期创伤的一种特殊防御是心智的过度发展——大脑超常地活跃和敏锐,代替身体来应对世界。

你可能很善于观察、分析、理解复杂的东西。你在学业或工作中表现出色。但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饿不饿、累不累、想不想要什么。你活在头脑里。你的聪明不是天赋——或者说,它也是天赋,但它同时是一个防御:一个还不会走路的人学会了飞。

这反转了通常的叙事。人们说创伤「在身体里」,但对这类人来说,问题同样是心智过度发展来逃离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很擅长感知别人想要什么、期待什么。你可以在一个房间里迅速读出气氛。但如果有人问你「你自己想要什么」,你是空白的。你并没有在犹豫,那个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白跟懒、跟「还没想好」都无关,它可能指向一种主观自体感的缺失——一种作为「我」的内在重心从来没有被好好建立起来。你从外部获取线索,从别人那里借来一个自己,但你从内部生成不出东西。

「时间对我来说不流动。」

有些人描述一种奇特的时间感:日子在过,但没有真正的积累。你在「重复」一种感觉而非「经历」生活——同样的困境、同样的关系模式、同样的情绪死循环。精神分析师斯卡福恩 (Dominique Scarfone) 把它叫作被困在无法过去的过去里。

外面的世界在变——季节更替、朋友离散、父母老去——但你感觉这一切跟你无关。你悬浮在一个没有时间的维度里。

你的身体在替你「说」

当心智无法处理的东西被逼到身体那里,身体就成了唯一的表达通道。长期的胃痛、头痛、呼吸问题、莫名的疲惫、反复的炎症。你去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但治不好。

「心理作用」这个说法太轻了,好像只要你「别想了」身体就会好。这些症状并非你「想」出来的,它们是没有办法通过心智处理的东西,被挤到了身体这个唯一还开着的出口。

你的身体并没有在跟你作对,它在替你说那些你还没有能力说的话。


4. 不是你的,但在你身上

前语言期创伤可以不是你自己经历的。

育婴室里的幽灵

1975 年,临床工作者塞尔玛·弗雷伯格 (Selma Fraiberg) 和同事写了一篇论文,叫《育婴室里的幽灵》。她说的「幽灵」,是父母自己未被处理的创伤。它们会进入育婴室,扭曲父母和婴儿的关系。

婴儿听不懂语言,父母也不会把自己的创伤讲给婴儿听。传递发生在别处:身体的僵硬或退缩,声音里的紧张,触碰的质量,情绪调节的失败。母亲自己在婴儿期没有被好好看到过,现在她在自己的婴儿面前,她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做那些她从未被给予过的东西。

这不是她的错。创伤不需要被讲述就能被传递。它通过身体走,通过调节模式走,通过那些「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的家庭氛围走。

无解的恐惧

1990 年,依恋研究者玛丽·梅恩 (Mary Main) 和埃里克·赫塞 (Erik Hesse) 描述了一种他们称为「无解的恐惧」 (fright without solution) 的处境。当照料者同时是安全的来源和恐惧的来源,婴儿面临一个无法解决的冲突:需要靠近(为了安慰)和需要逃离(因为害怕),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这不一定是因为虐待。父母自己未解决的创伤,突然的恍惚、解离、无来由的惊恐表情、状态的突然转换,就足以让婴儿陷入这种紊乱。父母不需要「做」什么坏事,他们自己的幽灵在场就够了。

这种紊乱型依恋,在一般人群的样本里大约占 15%;在受虐儿童的样本里,有的研究高到八成。

基因上的痕迹

1982 年,叙利亚城市哈马发生了屠杀。2025 年,人类学家康妮·马利根 (Connie Mulligan) 和同事找到一些逃到约旦的叙利亚家庭,比较了三代人。有些祖母是怀着孕经历那场暴力的,她们的孙辈从没亲身经历过。研究者在这些孙辈的 DNA 上,找到了一些和暴力有关的甲基化差异。

祖母经历的暴力,没有经过语言,没有经过叙事,在孙辈的基因表达上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具体说明什么,研究者自己也说还不清楚。

落到你的家庭

战争难民、孤儿院,听起来离你很远,但代际传递不需要那么极端的背景。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沉默。你的祖父母经历过什么,你的父母在什么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那些从未被充分言说的困难,不会因为没人提起就消失。它们留在了身体里,通过养育方式传递下来。

你的母亲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你哭的时候会僵住。你的父亲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情感表达有一种深层的不信任。他们没有一个「创伤故事」给你,因为他们自己可能也没有语言来描述那些东西。但那些没有被讲述的,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在你的家庭氛围里,在你被抱的方式里,在你父母眼神里某种你说不出来但一直感觉得到的东西里。


5. 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有早期创伤

如果前语言期创伤不住在记忆里,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

你不可能「想起来」

你没有办法通过回忆来确认自己的前语言期经历。那些经验发生在你有叙事记忆之前,你的大脑还没有发展出把体验编码成「故事」的能力。所以不会有一个时刻你突然「想起来了」婴儿时期发生的事。如果有人声称能帮你回忆起婴儿期的场景,那是想象而非记忆。

那它是怎么被「发现」的?

在临床工作中,不管是精神分析还是其他深度心理治疗,「早期创伤」这个判断通常是从模式里推断出来的。

你和治疗师之间反复出现的关系困难、你的身体反应、你情绪调节的特定方式、你在关系中总是掉进去的那个坑,这些东西拼在一起,逐渐指向「这里可能有很早的东西」。

可这个「发现」本身也是两个人做出来的。

精神分析有一个概念叫「事后性」 (Nachträglichkeit) 。过去的意义并没有固定在那里等着你去挖,它在当下被重新赋予。

两个人一起,给一团从来没有形状的东西,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形状。

这本身有治疗作用,那些从来没有被看到、没有被命名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思考的样子。但你在治疗中感受到的「原来是这样」的时刻,不等于「婴儿期确实发生了这件具体的事」。它是一种现在的理解,服务于你现在要把自己拼起来的需要。

实证研究的位置

那前面那些数字呢?

脑容量差异、甲基化位点、敏感期的时间窗口,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建构。它们说的是:确实有什么在那里。 前语言期的关系环境确实对大脑发育、应激系统、基因表达有实际的、可测量的影响。

但它们不能告诉你你的早期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们说的是群体水平的规律,而非你个人的故事。它们给你一个合理的框架来理解「为什么我会这样」,但那个框架需要你在自己的体验里去辨认、去填,不能直接套。

实证研究和你的个人理解之间,有一个必要的间隙。那个间隙是留给你自己的。


6. 「早期创伤」不是万能解释

现在你手里有了一个框架。它可能让你理解了一些以前理解不了的东西。它很好用,太好用了。

当一切都变成「早期创伤」

一旦你有了「早期创伤」这个概念,它会变得非常有吸引力。你可能会开始把很多困难归因到那里:「我不能维持亲密关系,是因为早期创伤」,「我总是焦虑,是因为调节系统没发育好」,「我什么都不想要,是因为主观自体感缺失」。

这些归因可能都有道理。但如果它们变成了自动化的解释,一个你反复使用的模板,一个让你不再需要面对当下具体困境的盾牌,那它就从理解变成了防御。

「我是因为早期创伤才这样」可以是理解的开始,也可以是思考的终点。

当它变成终点的时候,它做的事情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一样的:给你一个封闭的叙事,让你不用再往前走了。只不过这个叙事听起来更有学术含量。

不是所有困难都是创伤。不是所有创伤都是早期的。有些痛苦来自当下的现实:一份真的不适合你的工作,一段真的有问题的关系,一种真的需要改变的生活方式。把所有东西都推给「早期」,有时候是在回避当下真实的、令人害怕的选择。

也不是一条直线

在精神分析看来,早期经验不会线性地「决定」你现在的状态,没有那么简单的「因为那时候所以现在」。

它更像是一种倾向,一种基调,一种你更容易掉进去的模式。但你掉不掉进去,还跟很多其他东西有关:你后来遇到了什么人,你的生活提供了什么资源,你在哪些时刻获得了新的关系经验。

同样的早期困难,在不同的后续轨迹中,可以长出非常不同的样子。英国的罗马尼亚领养研究里,早期剥夺的后果有巨大的个体差异:同样的起点,有人后来发展得相对好,有人持续困难。


7. 创伤这个词本身

当我们说「前语言期创伤」的时候,「创伤」这个词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词通常带着一个画面:有一个东西打击了你。一个事件、一个冲击、一个伤口。你之前是好的,然后它发生了,你受伤了。

但前语言期的情况往往不是这样。

很多时候,问题在于「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建起来,那个孩子是被忽略了,留下来的是一种缺席。

「创伤」这个词能覆盖一部分:确实有些婴儿经历了实际的分离、住院、身体痛苦。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他们的早期困难更像是一种发展的缺失,而非一个伤害的事件。

一根摔断过的骨头,和一块从来没有长出来的肌肉,要的东西不一样。

如果你把自己的状态理解为「我被损坏了」,那你的方向是修复:找到那个坏掉的地方,把它修好。但如果你的状态更接近「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建起来」,那方向是发展:在现在的关系、现在的体验里,让那些从未有机会形成的东西开始形成。

所以长程的关系性工作(不管叫什么名字,精神分析、心理动力治疗,或者只是一段足够深入和持久的治疗关系)在这个层面上没法替代。你的调节系统是在关系里没能长好的,它也只能在关系里重新开始长。

「治愈」也可能不是一个准确的目标。 你要做的,是建造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而不是恢复一个曾经有过、后来被毁掉的东西。这需要时间、需要关系、需要反复的体验,而且它的终点不太像「变好了」,更像是「开始有了」。


8. 那怎么办

如果你在这里面认出了一些什么,你可能会问:然后呢?

没有现成的答案,只有几个方向。

认知理解是有价值的,但它到不了这一层

你现在知道了「前语言期创伤」是什么,这是有意义的。给没有名字的东西一个名字,是开始看到它的第一步。但理解不等于改变。这一层的困难不住在语言里,所以纯粹的认知理解,看书、听课、分析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它能帮你理解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但它本身改变不了你身体里的模式。

关系是核心

如果你的调节系统是在关系里没能长好的,那它重新长也需要关系。得是一种足够稳定、足够持续、能够承受你的困难而不会崩塌或消失的关系。

治疗关系是最典型的例子,但不是唯一的。任何一段你能够在其中反复体验到「我可以不好,而对方还在这里」的关系,都在做这个工作。只是治疗关系因为有设置、有频率、有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那里,所以它可以更系统地做这件事。

2024 年,德国的克拉考 (Lina Krakau) 和同事分析了一项长期追踪:慢性抑郁的成年人,一部分做不设期限的长程精神分析治疗,一部分做认知行为治疗,前者的会谈次数要多得多,五年里每年评估一次。童年创伤越重的人,从精神分析治疗里得到的改善比认知行为治疗越明显;童年创伤轻的人,两种治疗的效果差不多。对这个深度的困难,时间和关系的持续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身体需要被纳入

既然这一层的困难住在身体里,身体取向的工作就有它的位置。道理不在于身体「储存了创伤」、需要被「释放」。身体层面的新体验可以在预测系统的层面带来「更新」:你的系统预期危险,但身体经验到了安全,这个不匹配本身就是校准的开始。

近年来,EMDR 已经开始被改编给一岁以内的婴儿用。2024 年还有研究发现,参加过儿童-父母心理治疗 (CPP) 的受创伤儿童,从表观遗传上看,身体衰老得慢一些。创伤可以被写进生物学,修复的开始也可以。

「说不出来」是线索

如果你一直在为「说不出来到底怎么了」而感到挫败或羞耻,也许可以把这个「说不出来」本身看作是一条信息。它可能恰恰在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在语言之前。

「说不出来」是一条需要尊重的边界,语言的边界。在那个边界的另一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词,是更多的在场、更多的身体、更多的关系、更多的时间。


延伸阅读

文中研究的出处

  • 育婴院和监狱育婴室:Spitz (1945), "Hospitalism", The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Child;分离后 3 到 5 个月的窗口:Spitz & Wolf (1946), "Anaclitic Depression"
  • 静止脸实验:Tronick, Als, Adamson, Wise & Brazelton (1978)
  • 布加勒斯特早期干预项目(BEIP):Nelson, Fox & Zeanah 主持,2000 年起;两岁前后的分界:McLaughlin 等 (2015), PNAS;十八岁时的 IQ:Humphreys 等的成年早期随访
  • 英国和罗马尼亚领养研究(ERA)的脑扫描:Mackes 等 (2020), PNAS
  • 调节系统:Schore (2022), Psychoanalytic Psychotherapy 等
  • 4 个月的母婴互动:Beebe 等 (2010), Attachment & Human Development;Beebe & Lachmann 的微观分析研究
  • 身体不记分:Kotler, Mannino, Fox & Friston (2026), "The body does not keep the score", Frontiers in Systems Neuroscience
  • 婴儿的预测模型:Ward (2025), "Beyond the Adult Mind", Topics in Cognitive Science
  • 聪明孩子:Graham Music, Nurturing Children (Routledge, 2019)
  • 无法过去的过去:Scarfone (2021),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 育婴室里的幽灵:Fraiberg, Adelson & Shapiro (1975),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Psychiatry
  • 无解的恐惧:Main & Hesse (1990)
  • 叙利亚三代人:Mulligan 等 (2025), Scientific Reports
  • 慢性抑郁和童年创伤:Krakau 等 (2024),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 儿童-父母心理治疗和表观遗传年龄:2024 年,Psychological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