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训练

精神分析训练的最后一年,当然要弑父|波士顿笔记 · 2026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只是回来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我是从科胡特开始的。

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的时候,读科胡特的书像回家一样。我跟所有人说 I was born as a self psychologist。自恋损伤几乎是我工作的每一个中国来访者都会呈现出来的东西,自体心理学对他们来说太贴切了——它成了我的基底。刚开始写论文的那几年,哪怕是应用精神分析,也都是从自体出发的。

然后我走了很多地方。去 Tavistock,让我更恨克莱因了。学关系学派,后来发现它也有太多需要挑战的东西。一路走,一路剥,一路反对——我在「塔维笔记」去年的「波士顿笔记」里都写过这些,读者应该不陌生。

但是现在——精神分析训练进入最后一年——我发现自己又回来了。回到了自体,加上拉普朗什 (Laplanche)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

只是回来的人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 self psychology 不再是我认同的理论,而是我创造的理论。 它可能已经不是科胡特的 self psychology,而是属于我自己的。

今年初我在 Substack 上写过这样一段话:

这件事,用精神分析的语言来说,叫弑父。

在他们的场地上

今年我自己最看重两项学术成果。

第一个是 “Self-Hollowing: Ghosts Within Ourselves” 发表在老朋友 Psychoanalysis, Self and Context——这是一篇自体心理学与安德烈·格林 (André Green)「死亡母亲」 (dead mother) 之间的理论整合。这两个是我最重要的理论传统:一个是我的临床基底,一个是我在后 Tavistock 时期最重要的理论发现。把它们桥接起来是迟早的事,但落到纸面上还是第一次。还只是很基础的临床理论整合工作,但这是我的第一步。

第二个是拉普朗什的临床论文 “Compulsive Translation and the Defensive Production of Certainty”。拉普朗什一直以来理论极强,但在临床上的发展相对不足——这是一个公认的空白。我觉得这篇论文是我自己一个真正的理论贡献。它拿了今年美国精神分析协会 (APsaA) 的 Lee Jaffe Candidates’ Council Paper Prize。

但它对我的重要性远不止获奖。

在西方精神分析的学术环境下,身份政治的权重很高。作为一个中国酷儿,我一直有一种恐惧:我被认可,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因为我的思想? 你在学术会议上坐下来,分析师们看到你的面孔,第一反应常常是好奇你的「文化经验」。酷儿论文拿奖、中国主体性的 presentation 被邀请,当然值得高兴。但那个声音一直在:他们想听的是「中国酷儿」这个位置本身,还是你站在那个位置上说出来的东西?

这篇拉普朗什论文给了我一个答案。我没有写任何跟中国、酷儿体验或佛教相关的内容。匿名评审,评委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当我完全剥掉了身份位置,仅仅依靠临床思考和理论发展去站上那个领奖台的时候——是我的思想站在了那个位置,是我的理论贡献站在了那个位置。

当然,今年还有中国酷儿相关的论文 “Ghostly Persistence” 发表在 Journal of LGBTQ+ Mental Health,也拿了 Outstanding Trainee Paper Award——我的身份经验本来就是我的研究资源,我不否认。但拉普朗什这篇告诉我,即使抽掉这些,我的理论工作本身站得住。

约稿和 presentation 大幅增加了。去年所有的邀请我还可以想都不想全接,因为都是好机会。今年已经不行了——我得判断每一个是不是跟我最核心的研究问题相关。这件事本身就标志着一种我之前没有设想过的位置。

弑父

弑父当然包含愤怒。如果不愤怒,弑的就不是父,只是一个你不在乎的路人。

我在 APsaA 的 AI 委员会工作,已经在 CAI Report 上发表了两篇文章。精神分析与 AI 的交叉点非常前沿——一个在精神分析训练中同时深度研究 AI 的人确实不多,很多人想听我的声音。但恰恰因为站在这个位置上,我对精神分析同行谈论 AI 时的那种理论懒惰,看得格外清楚。

最近让我非常来气的一件事:看到同行翻译了 Lemma 的新书 Psychotechnical Becomings。Lemma 的导论书是中文领域非常重要的精神分析入门读物——几年前我也是看着那本书走进精神分析的,可以说她是我的启蒙老师之一。但这次她谈 AI,沿袭了近年的惯性,做的是非常糟糕的理论工作。精神分析师一谈到 AI,就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受过的所有训练——不去倾听、不去悬浮注意、不去处理自己的焦虑,直接跳到道德判断和文化批评。他们做的事情,恰恰是他们教来访者不要做的事情。

气得我看完第二天立刻在 Substack 上写了一篇帖子,题为 “When Psychoanalysts Talk About AI, They Stop Being Psychoanalysts”。它成了我 Substack 上第二受欢迎的文章。有批评的声音,但更多是学术上的共鸣——显然它触到了大家知道但没有人说出来的东西。

用曾经带你入门的那本书来练弑父,大概是最经典的精神分析叙事了。

还有一件事。今年我受邀参与的论文集之一,主题是精神分析与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同书的所有作者全是我最欣赏的学者——所谓学术追星最高的成就,大概就是和自己最爱的理论家们合著一本书吧。

我选了克莱因作为对话对象。

关注我的读者应该都知道我是一个旗帜鲜明的 anti-克莱因。但如果诚实地回顾,我之前写下的更像是抱怨——在 Tavistock 读书的时候,克莱因的东西让我身体上非常不舒服,我在 term paper 里写了,但没有系统地、在理论层面正面回应过。当时接到邀请,我还非常纠结:这么糟糕的理论到底值不值得我去 engage?

后来我觉得还是得写。糟糕的不只是理论本身,更是理论如何被糟糕地使用,这些需要有人说出来。

所以今年这一章,我终于要做这件事了。用我自己的理论,用理论本身的语言,去正面指出她的问题在哪里,去说清楚她的哲学前提为什么导向了危险的推论。从「我不喜欢克莱因」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这条路走不通」——这中间的距离,就是弑父的距离。

有一件有趣的事:我发现自己用英文写作会比用中文写作愤怒得多。我的 mentor 说,就「英文写作带来的愤怒」这个现象本身,都可以再写一篇 paper。我自己倒觉得这不奇怪——或许弑父需要一种语言的距离,在英文里我可以更直接、更不留情面。或许那个愤怒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换了一种语言,它找到了出口。

我们的教育

弑父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创造。

去年我写到精神分析教育的去理想化,写到「在缝隙里起舞」。那个缝隙要自己创造。今年,它在变大。

Substack 上有一个叫 Rendering Unconscious 的项目,最近有人称赞它说:我们都如此痛恨精神分析教育,但 Rendering Unconscious 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它创造了自己的精神分析教育。去年我参加了 P-HOLE 的解放性精神分析项目——他们也在创造一个 alternative psychoanalysis。恰恰是受到他们的启发,我更清楚地知道了我想在中国做什么:这也是去年波士顿笔记的题目: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精神分析教育。

这就是博雅精神分析的来处。「博雅」是何苦开心旗下的精神分析学习项目——一年三门课,通讯,答疑,社群。我们的成员叫「梦行家」。它没有学时认证、没有机构背书,但它在做的事情,和我在最好的精神分析教育中经历过的一样:创造一个可以安全地思考的空间,然后在里面一起读、一起想、一起写。

今年,博雅正式成了一个研究项目。12 月我会在伦敦 FreePsy 的会上 present 博雅的教育模式与理念,目前也在申请 Division 39 的 grant。何苦开心也正式成了一个双语品牌,在尝试做连接中英精神分析社群的桥梁,用两种语言写甚至几乎完全不同的东西——今年我在 British Psychoanalytic Foundation 做了关于中国主体性的 presentation,也入选了 IPA 的研究项目。何苦开心和博雅都被我带到了英国和更远的地方。那边的人知道了梦行家,知道了我们在做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博雅是今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而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梦行家给我的东西。

说实话,所有梦行家给我的,比我 offer 的多太多。大家真正把自己带了进来,真正去思考、挑战我、给了我很多新东西。我在学院里找不到的那种活力——在不务正业里、在写作里、在委员会里辗转寻觅的——它就在梦行家身上。是他们让我看到了精神分析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让我觉得重新有了希望。

而且大家都想写。想要学习怎么写得更好。这是让我最感到受鼓舞的地方,也当然是我们之后一定会做的方向。

在西方精神分析的话语体系里,中国的声音太少了——少到他们可以假装听不到。只有我们多说、占据更多的位置,中国精神分析的声音才有可能被听到。 这件事不能只靠一个人。它需要我们的同伴都去发出自己的声音。今年我也会进入一个中国相关的期刊做编委,正式为这个学术社群做一些服务的工作——不只是自己写,还要帮更多人的声音被听到。

梦行家已经让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声音非常非常美。

你们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写作者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还想说的其实跟精神分析训练没有直接关系了——但它跟弑父有关。

当我即将毕业、即将拿到精神分析师认证的时候,我发现精神分析师对我来说甚至已经不是一个最重要的身份了。

今年发生了一件很私人的事:我终于可以 claim myself as a writer。

我从小就写,写了半辈子。但之前好像一直没办法真正去认领这个身份——精神分析师、学者,都可以说,唯独 writer 这个词卡在那里。今年,它松动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它松动的——也许就是这七年的训练。这七年的精神分析训练,让我身体里面融化的那些东西,成了一种汩汩冒出来的泉。

我有很多话要说。我也终于允许自己说了。

现在我非常热切地在写。认真地、正经地写,不再作为 side project 来写。要面向投稿、发表、出版地写,和重要的人一起写,去创造真正意义上的 legacy。不光是学术论文——autotheory、小说、非虚构,什么都写。精神分析给了我语言,给了我敏感度,给了我对于人的理解;但精神分析本身也只是一个位置。精神分析师是一个「为另一个人在那里」的位置,而写作是一个「我自己存在」的位置。 它们互相喂养,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

所以,精神分析训练的最后一年,当然要弑父。

但弑父之后,长出来的那个人,不只是一个更好的精神分析师。


精神分析训练好不好、糟不糟糕,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的糟糕不再与我相关。

重要的是我自己。是我和你们。

或许还是要感谢精神分析训练这一路的旅程,过程本身就是答案;更感谢我自己,允许我长出来了自己的形状。

我喜欢这个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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