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二 · 情绪作为工具

还没有我

一句话说出来之前,经验是怎么一层一层长出形状的


0. 椅子

你现在大概坐着。

试一下:把「椅子」这两个字先忘掉,也别去想它长什么样、什么颜色、哪年买的,只去感觉身体压在椅面上的那一块。它有一个形状,边上重一点,中间实一点,靠后的地方也许有点空。你轻轻扭一下,形状就变了,再扭回来,它又换了一个。

这是塔斯汀 (Frances Tustin) 在 1984 年一篇文章里写的小实验。她一辈子在跟年幼的自闭症孩子工作,那些孩子活在一个几乎只有「形状」、还没有「东西」的世界里。她让读者试这一下,是想说明:这一层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只是平时坐在它上面,从来不看它。

你刚才碰到的那一块是真的,有轮廓,会变,可你叫不出它,连「屁股底下那块」都已经是从外面给它安的一个名字。

这块形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专门看过一眼,它太低了,低到一直在,低到不像是「经验」。可你刚才确实感觉到了它,而且感觉得很清楚。

你可以再试一次,这回试着用一个词去说它。「重」?好像对,又好像只说了边上那一点。「压着」?那是从外面看的。你会发现,你越找词,那块形状越模糊,因为你的注意力从形状那儿跑到词那儿去了;你一放下词,它又回来了,清清楚楚,就在那儿。

它也还不在最底下。比它更早的两层,你坐在这儿是碰不到的。

我们平常讲「把感受说出来」,心里多半有一幅画:感受早就在那儿了,成形的,有名有姓,只是被压在底下,说出来,就是让它浮上来。这幅画有它对的时候,有些事确实是藏着的。可还有很大一部分经验,在被说出来以前根本还没有形状,它们并没有在底下等,它们还没长出来。

这两幅画,用起来很不一样。照第一幅,说不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勇敢、不够诚实,或者压得太深,得使劲往下挖。照第二幅,说不出来,常常只是它还没长到那一层,挖是挖不出来的,得等,得给它地方长。

浮上来和长出来,是两幅画。照第二幅,从还没有我到我说出来了,中间是一层叠一层,上面有了东西,下面的层也都还在。

说不出来的东西要长,得有地方,也得有时间。何苦开心是一个把精神分析带回日常的地方,我们叫它「活用精神分析」。博雅精神分析是这里的会员课程,它做的事跟这篇讲的很像:不催你说出来,给你一个固定的节奏,让那些还没有形状的东西,有个地方慢慢长。第一次来的话,可以先点进去看看它是什么样子。


1. 发生了,没有人在

最底下那一层,是一个悖论:事情发生了,可是没有人经验到它。

冷,饿,一阵刺眼的亮,一声巨响,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这些都真实地落在一个身体上,身体也有反应,哭,缩,僵住。只是那时候还没有一个能把它收下来的人,没有谁能说: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它落下来,没有地方接。

温尼科特 (Donald Winnicott) 去世前不久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叫〈对崩溃的恐惧〉,1974 年身后发表。他说有些人一辈子怕自己会垮,怕某天会疯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这种怕往往有道理,只是方向反了:他们怕的那个崩溃已经发生过,在很早的时候。

当时自我太不成熟,包不住那件事,用他的话说,病人当时并不在那里,事情无从发生在他身上。没有被经验过的东西,记不起来,也进不了过去,它悬着,掉过头去,变成对将来的怕。

温尼科特还写过一种「空」。有些人觉得生命里有一块是空的,可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那块空,是在本该有点什么发生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他说的是一个结构,放进日子里,大概就是该被抱的时候没人抱,该被回应的时候没有回应。空,本身就是那件事。

莱文 (Howard Levine) 后来用大写的 Experience 来叫这种东西,在被转化之前,它本身就带着创伤性。在别处他又说,还没被赋形的那「某种东西」,人只能从一阵模糊的、或者突然爆发的情绪动荡里知道它在。

你也许在成年人身上见过这一层,或者在自己身上。为一件很小的事突然决了堤,哭得停不下来,过后讲不出一个故事,讲来讲去都对不上那么大的哭。那一下,就是一件没人在场的事,在找一个人。

它也可能不是哭。可能是某个季节一到,身体就莫名其妙地往下坠,查不出原因;可能是一种特定的光,傍晚四五点钟从窗户斜进来的那种,一照到你,你就想躲;可能是你在一段关系里一次又一次走到同一个地方,同一句话,同一个转身,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每一次都知道,每一次都停不下。这些都还没有故事,它们只有重复。

这一层里,「我」还不存在,「缺」的样子是一块空,空到连「缺」这个字都还用不上。


2. 碎片,和套住碎片的轮廓

那块空里照样有东西。没人在的时候,东西照样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只是一片一片的。

丹尼尔·斯特恩 (Daniel Stern) 是做婴儿研究的,1985 年他在《婴幼儿的人际世界》(The Interpersonal World of the Infant) 里,跟一个很流行的说法较了一回劲:新生儿的世界是一片「未分化」的混沌。他说,「未分化」是大人站在外面看出来的,婴儿自己经验到的是另一回事。

婴儿经验到的是一下一下很鲜明的东西,这一下的亮,那一下的暖,嘴里的这个触感,耳边的那个声音,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只是彼此还没连起来,而婴儿并不觉得乱,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没连上。

他还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婴儿感到的不只是已经成形的东西,还有「正在成形」这件事本身。

你在自己身上也碰得到这种「正在连起来」。学骑车的那几天,手、脚、眼睛、身体的歪斜各管各的,一个都对不上,然后某一下,它们忽然合成了一件事,你还没想明白,车已经往前走了。合上之前那几秒,你能感到它在合。

照这样看,底下没有一整块等着被切开的东西,只有一片一片鲜明的碎片,和碎片正在连起来的那种感觉。

碎片靠什么连?斯特恩拿三周大的婴儿做过一个实验:让孩子只用嘴含一个形状特别的奶嘴,不让他看,拿掉以后再给他看几个奶嘴,他会多看刚才含过的那一个。嘴里摸到的形状,和眼睛看到的形状,在一个三周大的孩子身上已经能对上。

对得上的还不只是形状。斯特恩管另一种东西叫 vitality affects,活力的情感。它们还不是悲伤、高兴、生气这些有名字的情绪,是强度在时间里的一条曲线:涌起,消退,突然炸开,慢慢拖长。这种东西只能用带着动势的词来说,呼吸是这样,饿是这样,入睡和醒来也是这样,我们一辈子都在它们里面。

他举过一个小画面。大人对孩子说「好了,好了……」,声音前面重、后面轻,慢慢拖下去;另一次他抚孩子的背,手也是前面重、后面轻,慢慢拖下去。一个是听到的,一个是摸到的,轮廓一样,于是孩子感到的只有一样东西:安抚。轮廓把散在不同感官里的碎片套在了一起。

你看一段抽象的舞,还没看懂它在跳什么,身体先跟着起了一下、落了一下,斯特恩说婴儿看大人的动作大概就是这样,先感到「怎么动」,很久以后才认出「在做什么」。你今天听一段没有词的音乐会起鸡皮疙瘩,也是这一层还在。

这一层还有一个脾气:一旦顺了,就沉下去。斯特恩举吮拇指:一开始手笨拙地找嘴,身体的唤起一点点往上走,找到了,落下来,转成舒服,等这一套顺了,整件事就再也不被注意到,成了背景。


3. 表面,节奏,和一层皮

碎片被轮廓套在一起,套在哪儿?它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最早的落脚处是表面。

奥格登 (Thomas Ogden) 1989 年写过,自体最早是从相互触碰的表面上起源的:脸颊贴着乳房留下的那个形状,吮吸一下一下的节律带来的连续和可预期,咿咿呀呀对话里的节奏,牙龈咬紧时那一道边。这时候还说不上「我在感觉」,只有一种持续着、在下去的感觉,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一直在放。你刚才在椅子上碰到的,就在这一层。

塔斯汀说,正常的婴儿天生会做这种软的、模糊的形状,用来抵消感觉之流的随机,让世界别那么乱。形状要往上长,得跟真东西的形状连上,再拿去跟别人交换,她管这叫变成「公共货币」。不交换的形状就留在私人那里,变得机械、重复,用来镇住情绪,什么也不表达。在她工作的自闭症孩子身上,还有一种更极端的东西:一簇硬的、有棱角的感觉,紧紧压着,把自己封在里面。

这一层出了事,奥格登描述过那种感觉:表面在瓦解,人在漏,在溶化,在往一个没有形状、没有边的空里掉。为了不掉下去,人会自己造一块感官的地板,捻头发,摇晃身体,慢跑,数数,或者把事情一拖再拖,拖到 deadline 顶在眼前,拿它当一堵墙靠着。你要是有过那种不拖到最后一刻就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那样的时候,你大概是在这一层里找一堵墙。

表面还只是表面,要变成「里面」,得被兜住。

比克 (Esther Bick) 1968 年那篇文章一共三页,讲的就是这一下。她说最早的时候,人格的各个部分之间没有粘在一起的力量,只能被动地由一层边界兜着,那是一种全然的无助。

婴儿会急切地去找一个能抓住注意力的东西,一点光,一个声音,一股熟悉的气味,哪怕只抓住一瞬,那一瞬就被感为把自己兜在了一起。最好的是嘴里的乳头,加上抱着他、跟他说话、身上有熟悉气味的那个人。先有一个兜得住的东西被收进来,才有了「里面」和「外面」,才有「自己里面的空间」。

比克还写了兜不住的时候:人会自己长一层「第二皮肤」,靠肌肉绷着,或者靠话语撑着,代替那层没长好的皮,看上去很独立,是假的。

有一种话说得很早,说得很溜,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可它什么都不连着,它是一层用话做的壳。它看上去像这条路的终点,其实是在第三层就被拿来顶替皮肤的东西。


4. 第一张图

边里头有了空间,空间里开始有东西长出形状。最早的形状比画面还早。

法国分析师奥拉尼耶 (Piera Aulagnier) 1975 年出了一本书,英译叫 The Violence of Interpretation。她说心灵最早的那一层会生产一种东西,她叫它象形图 (pictogram)。在象形图里,还没有「我」,也没有「它」。

嘴和乳房被画成同一个东西,她叫「互补的对象—区域」:一块身体的区域,和恰好填满它的那个对象,粘成一张图。心灵在这张图里看见的是它自己,它把这张图当作自己生出来的。舒服的时候,这张图是吸进来、合在一起;难受的时候,是撕开、推出去。

图从哪儿来?借身体的样子:吸进,推出,像呼吸,像吃。外面来的、跟心灵不同质的东西,得先被「代谢」成心灵自己的材料,才能在心里存在。照她的说法,对心灵最早的那一层来说,凡是没被代谢成象形图的,就不存在。

心里最早的形状是生产出来的,生产它的是身体的动作。

这一层也会卡。在象形图里,坏的对象和那块身体区域分不开,坏乳房就是坏嘴,于是要拒绝一个看见的东西,只能连「看」一起放弃。奥拉尼耶还说,更深处有一股力,它恨的是「不得不去表征」这件事本身,宁可什么形状都不要。

象形图之后,还有一种形状。安齐厄 (Didier Anzieu) 管它叫「形式能指」,鲁西永 (René Roussillon) 后来借用了这个说法:只有一个动作,没有谁在做,也没有对谁做,主语和宾语都还没长出来。鲁西永在读一个梦的时候顺带提到,「合在一起」恰好是希腊词 symbolon 本来的意思,一块信物掰成两半,合上的那一下就是象征。

这一层离我们并没有那么远。你吃到一口好吃得过分的东西,闭上眼的那一下,嘴和那个味道是分不开的,你没有在「尝」一样东西,你就是那一口。反过来,你喝进一口烫水,在知道「烫」以前,它已经被吐出来了,推出去先于知道。成年人的嘴里早就有了「我」,那一下的样子,却跟她说的图很像。

快睡着的时候,身体有时会猛地一空,像一脚踩下了台阶,你一下子惊醒。那一下里没有「我在掉」,也没有「从哪儿掉下去」,只有「掉」这一个动作,干干净净,连方向都来不及有。过半秒,「我」才回来,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你醒来记得的梦,有时就是这样的,记得的是一种「往下沉」「被夹住」「在漏」,谁做了什么已经不知道了,只剩动作。

鲁西永说,这种还只是潜在的东西,要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就成了一封「死信」,寄出去了,没人收。


5. 一个「没有」

推出去,推到哪儿?要是推不出去呢?下一层就从这里长出来。

比昂 (Wilfred Bion) 1962 年在一篇讲思考的短文里,讲了一个转折。婴儿先有一个空着的期待,他叫前概念,比如对乳房的期待。前概念碰上真的乳房,形成一个概念。碰上的要是「没有乳房」,就有可能形成一个念头。

为什么说「有可能」?要看这个「没有」能不能被忍住。忍得住,它就成了一个能在心里放着的东西:它不在,我在等,它会来。忍不住,它就是一个坏东西,只能往外排,排不出去,就在里面乱撞。奥拉尼耶那张「推出去」的图,在比昂这里被问了一句:能不能先不推?

这一下的不同,从里面能感觉到。

你等一条很要紧的回复,等了一下午。有时候,等的感觉是能放在心里的:它还没来,我知道我在等,我可以去做点别的,偶尔想起它。有时候不行:手机被你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心里有个东西在撞,没有形状,也说不出是什么,只是坐不住,最后你可能会干点什么,删掉对话,发一句很冲的话,好让那个东西出去。

前一种,「没有」成了一个念头。后一种,「没有」还是一个要被排出去的东西。

还有更小的一下。你伸手去拿一个平时一直放在那儿的东西,手到了,它不在。那半秒钟,手先空了,心里才「咦」了一声。空了的手,是第一层那块空的回声;那一声「咦」,已经是一个能被想的空位了。

比昂那篇文章里还有一个颠倒过来的说法:念头先于思考。先有的是念头,在那儿压着,逼出了一个能想它们的装置,会思考的那个装置是后来才有的。放到这条路上,就是:形状长到一定程度,有了「不在」,有了一个空位,正是这个空位,逼着心里长出一个能想的地方。

忍不住的时候,比昂说,那个怕回来时,成了一种「无名的恐惧」,叫不出名字,找不到对象,只是怕。还有一种走岔:用全知全能去顶替从经验里学,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也就不用想了,道德上的对错,代替了真和假。

到这一层,「缺」换了样子:第一层的空,在这里成了一个空位,能被放着,能被等。「我」也第一次被逼了出来,一个能想的地方。


6. 一个画面

能想的地方有了,里面开始出现画面。画面的材料,都是下面几层留下的。

博泰拉夫妇 (César & Sára Botella) 写过一本书,英译叫 The Work of Psychic Figurability,心理形象化的工作。他们说,心里有一种往回走的运动,把此刻里里外外的刺激汇到一处,汇成一个同时在场、可以理解的整体,带着一种像幻觉一样的鲜活。他们说这是通向一切可理解性的大路。

他们观察的主要是分析会谈里分析师自己的心,在那种时刻,思路不由自主地往回退,退到词都暂时失了效的地方,冒出一个说不清是看见还是想到的形象。

那是会谈里的事。不在会谈里的人,大概也认得那种「掉进来」:正在做一件不相干的事,脑子里忽然掉进来一个画面,一扇窗,一条走廊,一个人的背影,鲜明得吓人,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来,一转身它就没了。

布奇 (Wilma Bucci) 用了几十年研究人怎样从身体里的一团东西走到说得出来的话。她把身体那一层叫亚符号 (subsymbolic),连续的,模拟的,像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像一口酒的味道,它本身是一种有组织的思维,一点不比词低。在它和词之间,画面是枢纽:一面还带着身体,光、温度、气味;一面已经是一块能单独拎出来的东西,可以被指着说:这个。

画面一面带着的身体,就是第二层的轮廓和第三层的表面。那扇窗之所以鲜明,是因为它带着某一天傍晚的光线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带着一种涌上来、又退下去的劲。画面是用下面的层做的。所以它常常跟记忆分不太清:你说不准那扇窗是你见过的,还是你此刻才「看见」的,它带着一种很真的温度,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日子可以挂上去。

莱文明说他的工作是接着博泰拉夫妇往下做的,口吻却不太一样。博泰拉夫妇更像在说「揭示」:画面揭出来的,是已经以一种不可表征的方式待在那儿的东西。莱文那篇〈无色的画布〉说得更硬:形式是被创造出来的,或者共同创造出来的,而不是被揭开的。他借了弗洛伊德讲过的一个比喻,雕塑是把多余的石头去掉,绘画是往空白的画布上一笔一笔加,他站在绘画那边。

这两种口吻,我更偏向创造,不过它们不是非此即彼的两边。

「揭示」这个说法,会让人以为底下原本就有一个东西,一个谜,一个真相,完完整整地在那儿,等着被翻出来。我们常常也这样理解精神分析:去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好像尽头有一个答案在等。可它不是这么走的。它是反反复复、此起彼伏的,一件事常常要过很久,在后来的某一刻才有了意思,精神分析管这个叫事后性 (Nachträglichkeit)。

等你站在后面回头去看,看到的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原样了。你和它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就是创造的地方:你在理解它,也就在给它意思。

这不是编。材料是真的,是前面那几层一层一层留下来的;意思是在你回头看的时候长出来的。画面掉进来那一下感觉像「认出来」,大概是因为材料你早就有,它的样子却是这一回才有的。

面对自己的过去,我想也是这样。


7. 一团雾

画面往词那边走,中间还隔着一段。很多人在这一段待得最久。

唐奈尔·斯特恩 (Donnel Stern),跟前面那位丹尼尔·斯特恩不是同一个人,1983 年写过一篇文章叫〈未形成的经验〉。他说,一个人终于能去想一件事的时候,冒出来的往往是一团雾,一个谜,一个早已藏好、清清楚楚的念头反倒少见。意义是造出来的。

他读弗洛伊德读出过一个对比:在弗洛伊德的框架里,被压抑的东西进入意识,要先改头换面,变得不那么像它自己;还没形成的经验进入意识,则是变得越来越像它自己。

雾里是什么样?他借了威廉·詹姆斯 (William James) 的说法,叫「趋势之感」:还没有名字,已经有方向。你知道要说的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说不出它是什么,却很确定它往哪边。一个名字话到嘴边就是想不起来,你却能一个一个排掉错的,那种感觉就是。

到这里,「缺」有了方向,空得有形状,空得能排掉错的答案,已经长得很像它要等的那个东西了。

雾怎么变成形状?斯特恩说它得先自己凝一点,长出几根卷须,注意力才有东西可抓。不能硬逼它成形,只能泡在里面,开着,好奇,让它保持一种有创造性的乱。成形的那一下,像双筒望远镜突然对上焦,你认得它,因为它的轮廓你早就感到过。

这一段最常见的卡法有两种,方向相反。

一种是留着雾。斯特恩借瓦莱里 (Paul Valéry) 的话,叫它熟悉的混沌:人留着这团雾,为的是不去想,它太熟悉了,所以没人注意它。它守着的也不止某一个念头,它守着的是「想」这个动作本身。你身边也许有人,一碰到某件事就说「我也说不清,就是很乱」,说了好多年,乱得很稳定。

另一种是赶紧罩上一个现成的、安全的说法。雾刚冒出来,卷须还没长,就被一个大家都懂的词罩住了:我就是焦虑,这是原生家庭,我想多了。雾没了,形状也没长出来。

写东西的人对这团雾最熟。一段话写到这里,下一句你知道「有」,你能感到它的长短,甚至它的语气,你写了一句,删掉,不对,再写一句,还是不对,第三句好一点,可还差那么一点。那个「差那么一点」是很准的,它不告诉你答案,只告诉你离答案还有多远。你在雾里走,靠的就是这一点准。


8. 词

雾对上了焦,词才来。

1915 年,弗洛伊德在〈无意识〉的最后一节说,意识里的表象是物表象加上属于它的词表象,无意识里只有物表象;东西和东西之间的关系本身摸不着,只有经过词才抓得住。这个说法讲了一百多年,它背后是浮上来的那幅画:物已经完整地在那儿,词是后来挂上去的。前面七层一路看上来,物在词来之前自己也还在长。

弗洛伊德也看见了词走岔的样子。他写过,有时候替代一个东西的依据,是两个词一样,而不是两样东西像,词按词的逻辑走了,跟物脱开了。他还提醒,抽象的思考也有这样的危险。

那一个词,怎样才算真的接上了?米切尔 (Stephen Mitchell) 1998 年写洛伊瓦尔德 (Hans Loewald) 的一篇文章里,把洛伊瓦尔德的回答讲了出来。洛伊瓦尔德不认为有一个真正的「前语言期」,婴儿从一开始就泡在大人话语的声音和节奏里,词、身体、情感、关系起初分不开。

分开的是同一个词的两种活法:一种是密的,带着身体,带着最早把这个词说给你听的那个人;一种是谁都懂的通用意思。要紧的是两种活法之间那根线,还活着多少。

米切尔讲了自家早餐桌上的事。他一岁的小女儿举着杯子喊:numa numa numa numa joooooose。他每次都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回一句完整的话,问她还要不要 juice。那阵子他正在读洛伊瓦尔德,读着读着发现,自己在教她丢掉一样东西。后来他改了,去学她喊。

那个拖得很长的 joooooose,就是第二层的那条曲线:涌上来,拖长,落下去。里面还有嘴,有渴,有一个孩子整个扑过去的劲儿。juice 只有果汁。下面的层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在这个词的那一串 o 里。

照洛伊瓦尔德的意思,线断得太少,人困在没分化的那一团里,什么都说不清;线断得太干净,人很能干,说什么都头头是道,情感上是死的。他把压抑也重讲了一遍:压抑,就是把这根线切断。

第三层那层用话做的壳,到这里有了名字:它是一种线全断了的话。

从里面,它是这样的:别人问你怎么样,你说得很完整,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甚至还能自己分析两句,对方听完点头,说你看得真清楚。你挂了电话,心里什么都没动,好像刚才说话的是一个代你出席的人。

这样的话说得越多,那个代你出席的人就越熟练,你自己就越不用到场。它说得准,说得早,说得溜,它跟物、跟身体、跟最早那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着。它看起来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其实是从第三层直接跳了过来,中间那几层,没有长。

照洛伊瓦尔德和米切尔,前面那几层,与其叫「语言之前」,不如叫「还没被说过」。话语的声音和节奏从第一层就在,只是还没长成词。

布奇讲到这一步的时候,说人开始成为自己的见证人。这一层的「我」,是一个能把一个词放在自己身上、看着自己说出它的我。

2023 年的年终总结里,我写过一句话:没有被言语化的情感,不曾真正被体验。这一路走下来,我还是这么看。

这里说的「体验」,指的不是它发生过、身体有过反应,是你把它放到身体里真正去感受,知道它嚼起来是什么味道,然后让它走。没被体验的东西并不消失,它模模糊糊地留在身体里,所以才会以那些画面、那些碎片的样子冒出来。一旦被体验了,它就流走了,变成你的一部分。

我以前打过一个比方,像揉面团,揉着揉着,就揉成你的一部分了。没揉进去的,一直在外面,跟你是两层,隔一阵就出来搅和你一下。

所以那层用话做的壳不算数。壳说了很多词,一样都没嚼过,线是断的。算数的言语化,是线还连着的那一种:词说出来的时候,下面那几层跟着动了一下。


9. 第一次

词来了,还剩最后一步,回到第一层那个悖论。

温尼科特在〈对崩溃的恐惧〉里说,那件早就发生过、当时没人在场的事,要先被收进现在的经验里,第一次以现在时被经验到,然后才能进入过去时,成为一件「过去的事」。在那之前,它没有过去,它只是悬着。

从里面,这一下各人不同。也许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嗓子先卡住了,然后它才出来;也许是说完以后,身体忽然松了一点,像一直绷着的什么放下来;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第二天想起那件事,它第一次有了一个「那时候」,你知道它在那儿,在后面,不在前面,不再是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东西。

悬着和过去了,从里面差得很远。悬着的事,你一碰它,整个人就被拉回去,屋子变小,声音变远,你又是当时那个没有人在的地方。过去了的事,你也会难过,也会哭,可你知道自己坐在哪儿,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你是在「想起」它,它没有再重新发生一遍。

一句话第一次被说出来,发生的事情比「表达」大得多:一件事第一次有了一个人在场,第一次有了形状,第一次有了时间。

这些层,原文里没有一个人按这个顺序排过,顺序是拼的。每个理论家各说了一段,可能都没有把它连起来真正说明白。这也难怪,这个过程本身就很难说明白:它大半是程序性的,是身体自己在做、也自己在拦的那种事,跟骑车、吮拇指一样,一顺了就沉下去,谁也看不见。

这个过程,是我一直挺想写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慢慢想明白了,才觉得可以动笔,把它一层一层写出来。

它们大概更像一层一层叠上去,上面有了词,下面的层也都还在。丹尼尔·斯特恩说最早那一层一辈子都在,是一切有创造性的经验的蓄水池。你写一首诗,看一段舞,听一段没有词的音乐起了鸡皮疙瘩,都是在用底下那几层。

人也可以停在任何一层。停在表面,靠捻头发、靠 deadline 撑着;停在第三层,长一层用话做的壳;停在第一张图那里,一样东西要么全好、要么全坏,坏的那一刻连带着整块身体都不想要了;停在「没有」那里,等什么都等不住,一空就得做点什么把它填上;停在雾里,乱得很稳定;停在词上,说什么都准,线全断了。每一种停法,都是那一层在用它能用的办法撑着。


10. 撑着你的,和搅和你的

回到椅子。

你再感觉一下身体压在椅面上的那一块,它还在。你读了这么多字,那块形状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词,它还是那个边上重一点、中间实一点、一扭就变的东西。

这一块用不着变成词。它不搅和你,它在底下撑着你,让你坐得住。

要词的是另一些: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在的那些,一直留在外面,跟你是两层,隔一阵就出来搅和你一下。它们等的是一个词,一个线还连着的词,好让它第一次被体验,然后流走,揉进你里面。到那时候,它下面的这几层,都还在原地。


这篇写到的好几层,都要先被兜住才长得出来:被一层皮兜住,被一个肯放着「没有」的人兜住,被一个等得住雾的地方兜住。一件事第一次被说出来,旁边得有一个人在。

博雅精神分析是何苦开心的会员课程:一年三门课,平时有通讯和答疑,还有一群也在慢慢往里看的人。它给的是一个固定的节奏,让说不出来的东西,在一个有人在的地方慢慢长出形状。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可以先点进去看看。


延伸阅读

文中提到的书和文章

  • Aulagnier, P. (2001). The Violence of Interpretation: From Pictogram to Statement. Brunner-Routledge.(法文原版 1975)
  • Bick, E. (1968). The experience of the skin in early object-rela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9, 484–486.
  • Bion, W. R. (1962). The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inki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3, 306–310.(后收入文集时题为 A theory of thinking)
  • Botella, C., & Botella, S. (2005). The Work of Psychic Figurability: Mental States without Representation. Brunner-Routledge.
  • Bucci, W. (2002). The referential process, consciousness, and the sense of self. Psychoanalytic Inquiry, 22, 766–793.
  • Freud, S. (1915). The unconscious. Standard Edition, 14, 159–215.
  • Levine, H. B. (2012). The colourless canvas: Representation, therapeutic action and the creation of mind.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93, 607–629.
  • Mitchell, S. A. (1998). From ghosts to ancestors: The psychoanalytic vision of Hans Loewald. Psychoanalytic Dialogues, 8, 825–855.
  • Ogden, T. H. (1989). On the concept of an autistic-contiguous posi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70, 127–140.
  • Roussillon, R. (2015). An introduction to the work on primary symboliza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96, 583–594.
  • Stern, D. B. (1983). Unformulated experience: From familiar chaos to creative disorder. Contemporary Psychoanalysis, 19, 71–99.
  • Stern, D. N. (1985). The Interpersonal World of the Infant. Basic Books. 中译:《婴幼儿的人际世界》,张庆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
  • Tustin, F. (1984). Autistic shapes.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Psycho-Analysis, 11, 279–290.
  • Winnicott, D. W. (1974). Fear of breakdown.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Psycho-Analysis, 1, 103–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