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身体只出生一次，心理上却要出生好几次。「人要出生好几次」是何苦开心的新系列，从婴儿一路讲到老年和死亡，这是第一篇。何苦开心想做的，是把精神分析带回日常，用它看自己的情绪、关系，看一个人是怎么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如果你想有人陪着慢慢看，可以先看看博雅精神分析是什么。
0. 满月、百日、周岁
中国人生一个孩子，要过好几道关。
老一辈的规矩里，孩子生下来第三天还要「洗三」，用艾叶煮的水给他洗个澡，接生的人一边洗一边念吉祥话，洗完了，才算正式见了家里人。
满月要办酒，请亲戚朋友来看看这个刚满一个月的小人。百日要拍照，奶奶外婆张罗着给他穿上小褂子，对着镜头逗他笑。周岁要抓周，桌上摆一圈笔、算盘、印章、钱，看他伸手去拿哪一样，大人们在旁边笑着猜他将来做什么。至于抓到笔的孩子后来是不是真的爱读书，这一点精神分析帮不上忙。
这些都是老规矩，没人拿它当心理学。可是仔细想想，它有点奇怪：孩子明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已经生下来了，出生证明上精确到分钟，为什么还要一道一道地过？
传统好像早就知道，一个人要花很长时间，才算真的来了。
出生证明上那个时刻，是身体离开母亲的时刻。剪断脐带，第一声哭，护士在本子上记下几点几分。
那个会害怕、会想要、会认出妈妈、会觉得「这是我」的你，是在哪一分钟来的？
精神分析里有一条很长的线，认真研究过这个问题。它说，人这一辈子，在心理上要出生好几次：婴儿期一次，青春期一次，成为大人的时候一次，中年一次，老了以后还有一次。每一次都是一次离开，也是一次重新长出自己。
婴儿期是第一次。
1. 第二层壳
四五个月大的婴儿，吃饱了、醒着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变化。
他不再只是软软地贴在妈妈身上。他会把小身子往后撑一撑，拉开一点距离，仰着脸看她。他伸手去摸妈妈的脸、头发、项链、眼镜，摸一摸，看一看，再摸一摸，像在核对什么。家里来了客人，他会盯着人家看很久，再转回头看妈妈，来回比较。
做父母的常常注意到这个时候的孩子「开始认人了」，却很少有人想过，这是一个人第一次从里面往外探头。
美国的精神分析师 玛格丽特·马勒 （Margaret Mahler） 是儿科医生出身。她和同事请了一批母亲，带着孩子定期来一间游戏室，一看就是好几年，看孩子怎么吃、怎么睡、怎么哭，怎么一点一点地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1975 年他们把看到的写成一本书，《人类婴儿的心理诞生》（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我没有找到它的中文版。书的第一句话是：
The bi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and 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individual are not coincident in time. The former is a dramatic, observable, and well-circumscribed event; the latter a slowly unfolding intrapsychic process.
人类婴儿的生物学出生，和一个人的心理出生，在时间上并不重合。前者是一件戏剧性的、看得见的、边界清楚的事；后者是一个在内心里慢慢展开的过程。
四五个月时的那个变化，马勒叫它孵化 （hatching）。
小鸡破壳是一次出生，婴儿离开妈妈的身体也是一次出生。可是在心理上，他还裹在另一层壳里，壳里只有他和妈妈，哪里是他、哪里是她，还混在一起。
壳里的几个月
马勒把孵化之前的那几个月叫作共生 （symbiosis）。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说的却是每个抱过新生儿的人都熟悉的样子：他饿了，奶就来了；他冷了，就被裹起来；他哭了，就有一双手把他托起来。在他的感觉里，这些大概都还算不上「另一个人在照顾我」，更像是世界本来就该这样，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动。
妈妈那一边，常常也有类似的感觉，孩子一哭，奶水就涨了，她分不太清是自己想抱他，还是他在叫她。
这层壳是好东西。一个人在能够面对「外面」之前，先要在一个几乎没有外面的地方待上一阵。到了四五个月，他吃得饱、睡得稳，醒着的时间长了，才开始从这一层里往外啄。
认生
啄出来以后，中国的老人很快就会发现。再过两三个月，他们会说，这孩子「认生」了。以前谁抱都笑，现在生人一伸手，他的嘴就瘪下去，脸往妈妈怀里一扎，哭得惊天动地。奶奶有点下不来台，说「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小气」。
这一哭，是他已经分得清了：这是妈妈，那不是。一个分不清你我的婴儿，是不会认生的。能认生，是他从那层壳里探出来以后，第一次把世界分成了「熟的」和「生的」。
往后的路还很长，他要会爬、会走、会跑出去又跑回来，到两三岁的时候，才大致有了一个「我」和一个「妈妈」，而且妈妈不在眼前的时候，他心里也还留着她。
马勒最初的说法里，有一处后来站不住了。她原来认为，婴儿出生后的头几周，处在一种「正常的自闭」里，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反应。后来的婴儿研究不支持这一点，她晚年也不再这么讲。
现在大家基本都不这么说了。她当年这么讲，应该有她自己的临床观察。可这个说法的问题不只是研究不支持：把「自闭」叫作每个婴儿都要经过、然后要走出来的正常阶段，等于把自闭的人放在了一个还没长大的位置上。我们当时上课就觉得，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对。
2. 你从第一天就在
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醒着的那一小会儿，你凑过去跟他说话。
他会安静下来，眼睛朝着你的声音转过去。你停下来，他的手脚动一动，嘴张一张，像在等你接着说。你说得太多、凑得太近，他会把头扭开，眼神飘走，过一会儿再转回来。
很多大人会说，他还什么都不懂。
丹尼尔·斯特恩 （Daniel Stern） 是美国的精神分析师，也做婴儿研究。1985 年他出了一本书，《婴幼儿的人际世界》（The Interpersonal World of the Infant），有中文版。他用了整本书去推翻「什么都不懂」这句话：婴儿从来不是一个被动地躺着、等大人往里输入的东西。
他有感觉，从第一天起就在把感觉到的东西组织起来，这个声音和那个声音不一样，这种抱法和那种抱法不一样，这张脸会回应，那张脸不会。他也在参与，把头扭开、再转回来，就是他在调节这一来一回的节奏。
像年轮一样
斯特恩认为，婴儿的自我感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后一层不取代前一层，像年轮一样往外加。
两三个月的时候，你可能见过这样的场面：婴儿躺在小床上，头顶挂着一串会转的玩具。他胡乱蹬了一下腿，玩具晃了。他愣一下，再蹬，又晃了。过不了几天，他就会盯着那串玩具，有意地一下一下地蹬，蹬得满脸通红，高兴得直叫。那一刻他发现的，大约是一件我们早就忘了的事：这条腿是我的，是我让它动的，我一动，世界就跟着动。
斯特恩把这一层叫作核心自我 （core self），身体是自己的，动作是自己发出的，自己是一个连续的、会动的东西。等到七八个月，还会长出新的一层：婴儿开始发现，别人心里也有东西，而且可以跟自己心里的不一样。他指着一只狗，回头看你有没有也在看，就是这一层。
两个人的心碰到一起，精神分析叫它主体间性 （intersubjectivity）。斯特恩把真正意义上的主体间性放在七八个月以后。
也有研究者，比如英国的 特雷沃森 （Colwyn Trevarthen），把新生儿和妈妈之间那种一来一回叫作「初级主体间性」，认为它从出生起就开始了。不管叫什么，婴儿研究这几十年看到的是同一个婴儿：他从一开始就在跟你来往。
马勒和斯特恩争的是什么
回到那个刚出生几天、把头扭开又转回来的婴儿。在马勒看来，他还在壳里，分不清自己和妈妈。在斯特恩看来，他已经在了，在感觉，在参与。他们俩争的，其实是第一天的他有多少，而他在不在，两个人都不怀疑。可他们都同意，这个人要很多个月才慢慢成形。
我在芝加哥受训的时候，精神分析发展心理学那门课，讲婴儿这一段基本是以斯特恩为主线的。对一个读惯了古典理论的人来说，那是一次很大的翻转：婴儿原来早就在了，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边。
我很喜欢斯特恩，他对我影响很大。这个翻转也不只是婴儿研究里的事，它改变了临床：后来的关系学派、主体间性，根都在这里。
想读得轻松一点，斯特恩还写过一本《婴儿日记》，用婴儿的口吻写他的一天，国内有同行译过。
3. 没有单独的婴儿
凌晨三点，婴儿哭了。
屋里可能有好几个人，最先醒的往往是同一个。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被哭声叫醒的，还是在哭声之前就醒了。她分得出这一声是饿了、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旁人听着都一样。
英国的儿科医生、精神分析师 温尼科特 （Donald Winnicott） 写过一篇文章，讲刚生完孩子那几个星期的母亲。他说，这段时间里母亲会进入一种很特别的状态，几乎全身心地对着婴儿，对他一点点动静都极其敏感，别的事情都退到后面去了。他叫它原初母性贯注 （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还说这几乎像一种病，一种正常的病。等她从这个状态里出来，往往就记不太清那几个星期是怎么过的了。
坐月子
中国人管产后的这段日子叫「坐月子」，正好也是几个星期。这一个月里有很多规矩：不能洗头，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不能出门，要喝汤，要躺着。这些规矩科学不科学，这几年吵得很凶。
可是从另一头看，它们像是一个文化替母亲圈出来的一块地方：这一个月，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对着这个孩子。外面的世界被挡在门外，屋里只剩下她、孩子，和一锅一锅端进来的汤。
温尼科特说的那种全身心对着婴儿的状态，在中国的老规矩里是有日子的，三十天，有的地方要坐满四十二天。
当然，这一个月也常常不是只有她和孩子。婆婆和妈妈都来了，一个说要这样，一个说要那样，她夹在两套说法中间，谁的也不好驳。可夜里孩子一哭，最先醒的，还是她。
没有婴儿这回事
温尼科特还在一次学会的会上，说过一句后来被引用了几十年的话：没有婴儿这回事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他的意思是，你只要描述一个婴儿，就一定是在描述一个婴儿和另一个人，一个抱着他、喂他、半夜起来看他的人。后来他在文章里写，婴儿和照顾他的人「属于彼此，分不开」。
所以心理上的出生，发生在两个人中间。
这里说的「照顾他的人」，常常是妈妈，但不一定是生他的那个人，也不一定是女人。是那个每天在他身边、他的哭声最先落到的人。
凌晨三点最先醒来的那个人，自己也在变。一个婴儿在心理上出生的时候，他旁边的人，也在经历一次出生。
4. 看着一个人出现
精神分析训练里有一门功课，叫婴儿观察。英国的 塔维斯托克 （Tavistock） 把它做成了传统，后来很多地方都学了去，国内也有。
做法很简单。孩子出生之前，观察员就要联系好一个愿意让你去的家庭，一般提前三周左右先去接触一次。孩子出生以后，每周去一次，每次一小时，至少看一年，有的会看两年。去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做，不帮忙，也不给建议，只是看。回来把看到的写下来，每周再带到小组里，跟同学和督导一起讨论。
一定要有这个小组，是因为看的人自己也会被搅动。做过观察的人，很多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去看一个婴儿出生，看着看着，自己好像也被重新生了一次。
被唤起来的不只是观察员。妈妈也被唤起了，她很早以前被抱着、被看着，或者没被看着的那些东西，会在她抱孩子的时候回来。观察员坐在旁边，看着婴儿，也看着妈妈。
翻上来的也不只是难过的东西。看见一个婴儿被稳稳地抱着，一哭马上有人来，心里同样会起波澜。
照顾得不好的时候，你会更难受，因为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注意力全在婴儿身上，常常比谁都早看到他要什么：头扭开了，手在找东西，哭声变了。可是父母累了，或者有他们自己的局限，或者那一刻心在别处，那个需要就没被看到。这样小小的断裂，一天里一直在发生。断了能不能接回去，很多时候看运气。
这时候你身上会冒出很多感觉。跟做分析一样，你得一边看，一边察觉自己在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一年看下来，很多人发现自己变了。对很细的东西越来越敏感，好像身体里有一块地方被打开了，更会听，更会看。这种打开主要在情感上：知道了最早的经验是什么样子，以后再看一个人，婴儿也好，大人也好，看得见的东西就多了。
看一个人出生，自己也会被重新生一次。
5. 是谁陪着出生
孩子哭了，要不要马上抱？
上一辈说，别老抱着，会惯坏的。后来有一阵流行「哭声免疫法」，让孩子哭够了自己睡。再后来又流行亲密育儿，抱睡、奶睡、亲喂到两岁，说这样孩子才有安全感。
现在打开任何一个妈妈群，这几派还在吵，谁家孩子睡整觉了，谁家孩子半夜醒五次，都能被拿来当证据。
这种吵架不是中国才有。美国、英国也一样，每隔几年就有一套新的育儿理念出来，一出来就要吵一轮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的理念背后确实有研究，有的只是把一两项研究说大了，还有不少纯粹是焦虑，换了一身科学的衣服。
婴儿研究和精神分析在这件事上能说的，大概比这些理念都朴素。
足够好
温尼科特在 BBC 电台给母亲们讲过很多年的节目。他反复讲的是「平常的、全心投入的母亲」，大多数照顾孩子的人，凭着对孩子的那份投入，自然就会做对很多事，用不着每一步都照着专家的书来。
他后来那个更有名的说法，「足够好的母亲」，本来也是这个意思：用不着完美，孩子需要的恰恰是一个会出错、又会回来的人。
有点好笑的是，「足够好」这几个字传到中文网络上，又被很多人用成了一条新的标准，好像足够好也是一件要考核的事。
前面观察室里看到的那些小小的断裂，一天里一直在发生，哪一派的理念都挡不住。要紧的是断了以后，有没有人回来，把它接上。
好几双手
在中国，还有一件事比哪一派理念都更常见：陪着一个婴儿出生的，常常不只是一个人。
白天，是奶奶抱着他在小区里转，一边走一边颠，嘴里哼着她自己小时候听过的调子。傍晚妈妈下班回来，接过去，抱法不一样，贴着胸口，不颠，轻轻拍背。
夜里他醒了，哭声先落到谁那里，要看这一晚是谁睡在他旁边。周末外公外婆来，又是另一套。有的孩子跟着老人在老家，爸妈在外地上班，一年见几次，每次见面都要重新熟悉一遍。
温尼科特说没有单独的婴儿，只有婴儿和某个人。在很多中国家庭里，这「某个人」是好几个人，有时候还会换来换去。
一个婴儿要在这么多双手中间，认出哪双手是哪个人的，认出谁一来哭声就能停，谁来了反而更急。他心里慢慢有了好几种节奏、好几张脸，他的第一层「我」，就是在这些节奏和脸之间长出来的。
好几个人，可以是好几份照顾，也可以是谁都只照顾到一半。区别常常不在人多人少，在于他的哭声每一次有没有落到一个接得住的地方。
如果接住他的人自己的心不在呢？如果那张脸总是僵着，那双手一直在发抖？我在《父权是怎么落到小婴儿身上的》里写过妈妈的脸，在《比记忆更早的伤》里写过出生头两年留下的伤，那是出了问题的时候。
平常的日子是另一个样子。一个婴儿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被抱着、被喂着、被逗着，一天一天地，从一层壳里出来。
你的第一次出生，你自己记不得。可它是有样子的，而且当时不止你一个人在场。
6. 回头看一眼
回到周岁那天的抓周。
桌上摆满了东西，大人们围了一圈。他爬过去，伸手抓起一样，也许是一支笔，也许是一个算盘珠子。抓到以后，很多孩子会做同一件事：回过头，看一眼大人。
看谁在。
马勒在游戏室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回头。一个刚学会走的孩子跑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找妈妈，找到了，再接着跑。这一下回头，是下一篇的事。
往后他还要出生好几次。每一次跑远一点之前，大概都会这样，先回头看一眼，有没有人在。
往后的每一次出生，旁边也都需要有一个人。长大以后，这个人常常不再是父母，得自己去找，或者自己去搭。博雅精神分析是何苦开心的会员课程：一年三门课，平时有通讯和答疑，还有一群在做同一件事的人。它给你的是一个固定的节奏，让你有个地方一直往里看，回头的时候知道有人在。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可以先点进去看看。
延伸阅读
文中提到的书和文章
- Mahler, M. S., Pine, F., & Bergman, A. (1975). 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Symbiosis and Individuation. Basic Books.
- Stern, D. N. (1985). The Interpersonal World of the Infant. Basic Books. 中译：《婴幼儿的人际世界》，张庆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
- Stern, D. N. (1990). Diary of a Baby. Basic Books.
- Trevarthen, C. (1979). Communication and cooperation in early infancy: A description of primary intersubjectivity. In M. Bullowa (Ed.), Before Speec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Winnicott, D. W. (1956). 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
- Winnicott, D. W. (1964). The Child, the Family and the Outside World. Penguin.（BBC 电台讲稿的合集）
- Winnicott, D. W. (1960). The theory of the 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