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精神分析

酷儿精神分析|第七讲:失败的酷儿艺术——Halberstam 与另类时间性

如果你拒绝这条直线,你活在什么样的时间里?


各位梦行家,

这一讲本来应该上周发,又隔了一周,抱歉让大家久等。

上一讲之后,梦行家 Billy 留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想就从这里开始:

个人层面的精神分析概念是否能无损迁移到集体?中国酷儿集体层面的哀悼要如何实现?如何在秩序改变之前构建起安全的空间去哀悼?

先说第一个。不能无损。精神分析内部之所以会长出专门关于集体的理论——弗洛伊德自己的《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Bion 的团体理论,还有后来的 community psychoanalysis——恰恰因为个人的概念和群体不一样,集体会产生它自己特殊的动力。但个人层面的概念是一个基础。我自己的工作里有一个叫「年轮」的想法:一个人的心里,家庭、社会、历史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社会文化本身也是这样层层叠加的。个人和集体之间没有一条干净的线可以让概念「无损」地搬过去,但它们本来就长在同一棵树上。顺带一提,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的第一页就写了:人哀悼的可以是一个所爱的人,也可以是「祖国、自由、一个理想」。哀悼这个概念,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只是个人的。

后两个问题,我的回答可能有点让人泄气:我觉得中国酷儿距离哀悼还很遥远。因为我们在 recognition——被承认、被看见——这一层上都还没有达到,连自己的过渡空间、自己得以生存的心智空间都还没有。第三讲我们读 Butler 的时候讲过:一个从未被承认为丧失的丧失,是没法哀悼的,它只能变成忧郁。最近我读到包宏伟引 Benedict Anderson 的《想象的共同体》,其实也是这个道理——一个共同体,先得有人一起读同样的东西,才能被想象出来。

所以我的想法是:得先存在,后面才能哀悼。这也是为什么我接下来要在何苦开心做一个叫「酷爱」的项目——一个中国酷儿的阅读空间。包括博雅,包括酷爱,都是我们尝试建立安全空间的一步。Billy 问的是「如何在秩序改变之前」构建这个空间。我想,它从来都只能在秩序改变之前构建。哀悼需要的空间不必很大,它需要的是有人在场。

谢谢 Billy。也欢迎大家继续提问。

下面进入今天的正式内容。


你多大了?你结婚了吗?你有孩子了吗?

在中国,这三个问题的杀伤力远超任何理论。它们背后是一张隐形的时间表:二十五岁该工作了,三十岁该结婚了,三十五岁是职场的红线——过了这个年龄,简历会被直接刷掉。女性的时间更紧:二十八岁开始被叫「剩女」,三十五岁之后被定义为「高龄产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预设好了,迟到就是失败,缺席就是有病。

「考公上岸」——这个说法本身就透露了一切。「上岸」,好像大家都在水里挣扎,抓住一个稳定的位置就是靠岸了。而这个「岸」是有时间限制的:长期以来,那条线画在三十五岁。过了这条线,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两年线往后挪了几岁,但线还在。

上一讲我们跟着 Muñoz 走向了地平线——那个「还没有」的酷儿未来。这一讲,我们要往回退一步,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那条把你推着往前走的时间线本身,是从哪来的?

Jack Halberstam 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用什么样的时间来活? 如果「正常」的时间表是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一条直线,从出生到死亡——那这条直线是谁画的?谁规定了每个节点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拒绝这条直线,你活在什么样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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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还有一半,写给愿意再往里走一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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