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奥德赛时期」这个词在小红书上走红了。很多年轻人借用古希腊英雄奥德修斯的故事来描述自己的状态:不上岸,不稳定,前路未知,但又不得不继续走。毕业之后不知道做什么,换了几份工作都觉得不对,考研、考公、润——每一条路都有人走,但没有一条路看起来是「我的」。
这种状态很难受。所以几乎所有的回应都在试图帮你「找到方向」:职业规划、人生设计、目标管理。仿佛问题出在你还没找到那个正确的坐标——只要找到了,漂泊就会结束。
但精神分析要问的问题完全不同:为什么你不能忍受没有方向?
不是「怎么找到方向」,而是「方向感的焦虑本身在做什么」。英国精神分析师 Adam Phillips 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
一个写给所有人看的精神分析师
Phillips 是当代最值得认识的精神分析作家之一——注意,我说的是「作家」,不只是「分析师」。他在伦敦执业数十年,同时是散文家、文学批评家,出版了二十多本书,本本短小、致命,写给所有愿意对自己的生活多想一步的人。他的句子像手术刀,看起来轻描淡写,划开之后才发现伤口比预想的深。
2019年,他出版了 Attention Seeking(《寻求注意力》)。这本书不是在讨论「注意力不集中怎么办」——恰恰相反,Phillips 认为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注意力太少,而是注意力太被控制了。
官方好奇心与非官方好奇心
Phillips 一开始就区分了两种好奇心:「官方好奇心」和「非官方好奇心」。
「官方好奇心是一种服从,是对权威的负债。」你对什么感兴趣,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教育出来的——家庭告诉你什么值得注意,学校告诉你什么值得学习,社会告诉你什么值得追求。Phillips 说,教育孩子的过程就是「把孩子引入注意力的体制——用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值得他们注意,以及注意力应该怎样支付」。
「非官方好奇心」则完全不同。它是跟着自己的眼睛走,而不是跟着别人的判断。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跟着自己的眼睛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注意力状态。前者有目标、有方向、有评价标准;后者没有——它只是在看,在等待,在让某种还没有名字的东西浮现。
奥德赛时期的焦虑就发生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句话在今天被默认为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解决的症状。但 Phillips 会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恰恰是欲望即将浮现的前兆——前提是你能忍受这段不知道的时间。
症状是被强迫的注意力
Phillips 指出了一个我们很少注意到的事实:症状的本质是强迫注意力。
「焦虑和抑郁过度聚焦我们的注意力——而这,也许正是它们的功能之一。」当你焦虑的时候,你的注意力被锁定在一个点上——那个让你害怕的东西。当你抑郁的时候,你的注意力被锁定在另一个点上——那个你觉得失去了的东西。在这两种状态下,你都丧失了自由注意力的能力——那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保持开放的状态。
Phillips 说:「我们受苦于被强迫的注意力」(it is forced attention that we suffer from)。
我们通常以为痛苦来自「不够专注」——如果我能更集中注意力,我就能解决问题。但 Phillips 说的是相反的:真正让我们痛苦的,不是注意力不够集中,而是注意力被迫只能集中在一个地方。
短视频也在做同样的事。它不是让你「注意力不集中」——它是不断地强迫你的注意力跳转到下一个刺激。表面上看是分散,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聚焦:你的注意力从来不是自由的,它一直在被下一个通知、下一个视频、下一个算法推荐所控制。
弗洛伊德早就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注意力模型。他称之为**「自由漂浮注意力」**(free-floating attention)——「一种不预先知道什么是有趣的注意力」。这是他对精神分析师的建议:不要带着预设去听来访者说话,让你的注意力漂浮,让它自己被某些东西吸引。
Phillips 把这个临床概念推广到了日常生活。他引用画家 Marion Milner 的话:「当我画一棵田野里的树时,我看一切东西,除了那棵树。」这是**「广角注意力」**——不聚焦的接受性。不是不注意,恰恰相反,是更深层的注意:让自己被尚未命名的东西触及。
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恐惧
Phillips 引入了一个大多数人没有听说过的概念:「Aphinisis」——兴趣的消失。这个词来自早期精神分析师 Ernest Jones (Ernest Jones),意思是「失去获得情欲满足的能力或机会」。用日常的话说: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Phillips 说这是我们最原始的恐惧之一:「当什么都不引起我们兴趣的时候,我们拿自己怎么办?」
这才是「奥德赛时期」真正的痛苦所在。表面上看是「没有方向」——不知道考研还是工作,不知道该做什么行业,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但如果你跟一个真正处在这种状态中的人坐下来谈,你会发现更深处的恐惧不是「我找不到方向」,而是「我怕自己再也不会对什么东西燃起兴趣了」。
方向可以找。但如果欲望本身消失了呢?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刷完三个小时短视频之后感到一种特殊的空虚——不是「浪费了时间」的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我刚才对那些东西有兴趣吗?好像有。但那是我的兴趣吗?好像不是。被算法喂养的注意力给了你一个「我在感兴趣」的错觉,但那不是你的兴趣——那是别人的兴趣经过你。
我们是自己欲望的隐形艺术家
但 Phillips 没有停在焦虑这里。他从弗洛伊德的梦理论中找到了另一种可能。
弗洛伊德描述了一个迷人的过程:在我们醒着的白天,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梦的工匠」在工作。它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搜集材料——一个不经意瞥到的画面,一句没有留意的话,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身体感觉——然后在夜晚用这些材料组装成梦。Phillips 写道:「我们是自己欲望的隐形艺术家。」
关键在于:这个「梦的工匠」关注的东西,跟我们以为自己在关注的东西完全不同。你去听了一场讲座,觉得内容很精彩,但当晚你梦到的是讲者的领带。如果你在分析中对这条领带做自由联想,你很可能会发现一些跟讲座内容毫无关系的想法、感受和记忆。你的兴趣,不只是你以为的那些。你的注意力,一直在做你不知道的事。
Phillips 把这个洞见推向了一个更大的结论:「未实现的机会、未完成的行动、未结束的实验——这些才是我们真正持有的东西。」这不是在美化拖延或犹豫不决。他说的是:那些「还没有变成什么」的状态——那些漂泊、无方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刻——恰恰是精神生活中最有创造力的材料。
然后他说了一句几乎像佛偈的话:「可能性是唯一值得被压抑的东西。」(Possibility is the only thing worth repressing.)
我们压抑的不是痛苦——痛苦无处不在,压抑不住。我们真正压抑的,是可能性:那些还没有成形的欲望,那些还没有名字的方向,那些我们瞥到了一眼但不敢跟随的东西。因为可能性是危险的——它不带保证,不给确定性,它要求你待在不知道的状态里,而不知道是我们最难忍受的事之一。
在咨询室里,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不是「我很痛苦」,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说这句话的人通常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解决的缺陷。好像别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但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的是 Phillips 说的「非官方好奇心」:那种还没有找到对象的兴趣,那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不是一句抱怨。它是欲望在敲门。
前提是你不要急着去开——不要急着用一个现成的答案(考研、考公、转行、出国)把它填上。让它敲一会儿。让自己待在不知道里。Phillips 说:「如果解释是好奇心的自我治疗,那我们有太多解释需要停止去做了。」
奥德赛时期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它是你的非官方好奇心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对象的那段时间。漂泊不是迷路。漂泊是你的注意力终于从体制里挣脱出来,正在学习怎么自由地看。
Adam Phillips, Attention Seeking, Penguin Books,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