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梦行家，
这一讲拖了两周。确实是因为它很不好写，或者说，整门酷儿精神分析都很难写。
我自己写的时候，很多时候不那么满意。我熟悉的理论和内容，直接讲给大家，大家没有那个语境。可一旦去建立语境，字数就用完了，想讲的理论也就讲不成了。在理论的深度与可达性之间，我一直特别挣扎。我不想写出来让大家觉得陌生，没有意义，跟自己毫无关系。我也不想放弃理论该有的深度。所以来来回回改了好多遍。这也是我教性与性别这类课时，永远会遇到的张力。
现在的版本可能也是一种妥协吧，是在目前这么多限制下能做到的程度。希望这门课做出来之后，我们能有一些基础，后面可以走得更深。关于中国的酷儿研究，本身就值得单独开一门课。
下面进入今天的正式内容。
小Y 出门前尽量不喝水。
她看上去已经是个女孩子了。女厕她不进：怕吓到里面的人，也怕给和她一样的人招来坏名声。商场里有无障碍卫生间，她就用那个。没有，就忍着。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又来不及回家。她咬咬牙进了男厕。一路有人冲她喊：走错了，你走错了，这是男厕所。她低着头钻进隔间，把门锁上，隔着门说了一句：我是男的。
门外骂：这是什么变态。
小Y 是化名，这是记者梁屿桐 2023 年在端传媒写的。
这几年中文互联网上一说到「跨性别」，多半是在吵厕所：男人会不会扮成女人混进女厕所。吵的人很多。小Y 不在里面。
今天这一讲就问这一个问题：一场关于跨性别的讨论，为什么里面没有跨性别的人？
先说最基本的
在中国，这件事你不提，大家就不知道有。
所以先说几样最基本的。
有一个公众号叫「坏酷儿厨房」，它的一篇文章底下有人留言问：跨性别的人一定是同性恋吗？公众号答：跨性别是「我是谁」，同性恋是「我喜欢谁」。一个跨性别的男生喜欢女生，他是异性恋。喜欢男生，他是同性恋。这是两件事。
那「我是谁」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大人看一眼，说：是个男孩，是个女孩。这叫指派。大多数人长大以后，觉得这个说法跟自己对得上，这样的人叫顺性别。有的人对不上，离开了出生时被给定的那个性别，这就是跨性别。
离开的过程，中文叫过渡。有的人换名字，换称呼，换穿着。有的人用激素，有的人做手术，有的人都不做。没有一条标准的路。
这个词很新。英文的 transgender 是 1990 年代才用开的。在那之前只有医生用的词，1949 年它第一次出现在英文里，是当成一种病来写的。中文的「跨性别」立住是 2003 年，台湾中央大学的何春蕤编了一本书，就叫《跨性別》。在那之前，报纸上叫「变性人」。后来他们自己有了自己的叫法：「跨儿」，是朋友之间叫的；「药娘」，是自己找药吃的女孩子们给自己起的名字。
词新，人不新。斯坦福的历史学家苏成捷读了几千件清代的案卷，里面就有这样的人：生下来是男孩，以女人的身份过日子。他查到三个，一个是村里的接生婆，两个是给人降神看病的。没有一个是被乡邻告发的，其中两个明显受人敬重。
那今天的中国人是怎么听说「跨性别」的？
多半是因为 J.K. 罗琳。她每发一次声，国内就再吵一遍。有一回吵的是她和艾玛·沃特森，《三联生活周刊》和《南风窗》都发了刷屏的文章。故事是这样讲的：罗琳吃过苦，挨过打，坚持常识；艾玛养尊处优，跟着「政治正确」跑。
坏酷儿厨房上有一篇回应，是以一位大陆跨性别者的口吻写的。文章说：在这个故事里，跨性别的人连配角都算不上，是那个面目模糊、有点讨人厌的「议题」。